第四节：上党之局
公元前二百六十二年，九月初二。
秋天来了。
了行山上的树叶已经黄了一半。从山腰望下去，少水像一条灰白的带子，缠在山脚。河两岸的田里，粟子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些晚熟的还在风里垂着头。官道上有几辆牛车慢慢走着，车上坐着老人、女人和孩子。他们是从山里搬出来的。他们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坐着，任凭牛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一下一下颠着。车上的孩子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望着远处越缩越小的村子。
冯亭骑马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穿官服。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袍，头上戴着一顶旧竹笠。如果不是腰间还系着郡守的铜印，他和后面那些逃难的老百姓没有分别。他骑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回头看看。队伍很长，从山腰一直蜿蜒到谷底。他数过，十七个城，跟出来的人大约有七八千。还有更多的人没有跟出来。他们舍不得地，舍不得老屋，舍不得祖坟。冯亭没有勉强。他只让官吏把印信封了，把图册带上，告诉百姓：“愿意走的，跟我去赵国。不愿意走的，把门拴好，把粮藏起来。天要变了。”
他走了一天一夜，才到了赵军大营。
赵军大营扎在长平以北的野王地面。远远看去，旌旗如云，帐篷连成一片，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座新城。营门外的拒马排了三层，巡哨的骑兵来回奔驰，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像一层红雾。冯亭在营门外下了马，把缰绳交给随从。他整了整衣冠，解开腰间的铜印，用一块旧布包了，双手捧在胸前。然后他一个人慢慢地朝营门走去。
廉颇亲自出迎。
这位老将站在营门内，身披旧甲，腰悬长剑。他的甲片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还留着战场上砍出来的凹痕。他没有摆什么排场，只带了两个亲兵，站在拒马后面，等着冯亭走近。冯亭走到拒马前，停住，双膝一屈，跪了下去。他把包着铜印的旧布举过头顶，说：“上党郡守冯亭，率十七城吏民，归赵。”
廉颇没有马上去接。他看着冯亭，看了好一会儿。周围的风呜呜地吹，把冯亭竹笠上的带子吹得乱摆。冯亭的脸很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跪在土里，身子却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了半辈子还没折的树。
“起来吧。”廉颇说。
冯亭没动。他又说了一遍：“上党十七城，归赵。”
廉颇上前一步，接过那包铜印。布很旧，印很凉。廉颇把印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石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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