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母与子
公元前306年初冬，咸阳宫正殿。
继位大典的筹备只用了短短数日。惠文后在偏殿里闭门不出，每日三餐由侍女送进去，原样端出来。公子壮、公子雍、公子芾等一干宗室公子，在魏冉的铁骑面前噤若寒蝉。芈八子用这一仗告诉了所有人一个道理：在秦国，不是会投胎就能坐稳位置，手里有兵才能活命。
大典当天，咸阳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宫中的铜灯被全部点亮，从正殿一直排到宫门外，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群臣按爵级列次站定，文官在左，武将在右。嬴稷穿着玄色朝服跪在祖父秦孝公和父亲秦惠文王的灵前。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每一个跪拜的动作都做得极其标准——屈膝、弯腰、双手交叠、额头触地、起身。他做这些动作时没有丝毫颤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朝服的腰带内侧用极细的针脚缝了一小片从燕国穿回来的旧羊皮袍的衬里。那片羊皮已经擀毡了，硬邦邦的，贴在小腹上有些扎人。他特意让母亲的老侍女帮他缝上去的——不是为了取暖，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了燕国的雪。
宣太后芈八子坐在他身后的帘子后面。那是一道用细竹篾编成的垂帘，竹篾之间串着极细的银丝，从大殿深处一直垂到地面。帘子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像一道从天花板倾泻而下的水幕，把帘后人的面容遮得若隐若现。群臣跪拜时名义上跪的是新君，但所有人的余光都瞟向帘子后面那个模糊的身影。有老臣认出这道帘子——秦孝公当年在偏殿与商鞅彻夜长谈时，也曾挂过一道类似的竹帘，用来遮挡窗外的月光。如今这道帘子从偏殿移到了正殿，从挡月光变成了挡视线，但帘后坐的人已经不是惠文王，而是一个从楚国来的女人。
惠文后坐在另一侧帘后，始终一言不发。她的帘子是白麻布的，跟宣太后的银丝竹帘相比寒酸了许多，但她没有在意。她的儿子死了，她的家族在秦国已经没有了根基，她坐在这里只是在履行一个太后的最后职责。
大典的仪式极其繁复。嬴稷依序完成了每一个环节，当他念到“寡人”这个词时，喉咙微微动了一下——他在燕国劈柴、烧火、煮粥的那些清晨，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这张柏木案后面，自称“寡人”。这个词从嘴唇之间滑出去时，他觉得自己的舌头有些发僵。
大典结束后，宣太后开始以太后身份处理政务。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召见朝臣，而是去了一趟咸阳宫西北角那间偏僻的宫室。那间宫室是她刚入秦时住的地方，院子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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