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捆账册整整齐齐堆在堂屋宽大的木桌上,解开麻绳的刹那,沉积多年的陈灰轰然腾起,漫在堂屋微薄的光影里。明轩取来干净的湿布,仔细抹净桌面浮尘,又将账册逐册拆解,一页一页小心摊开,依着页码依次理顺。统共六本账册,封皮皆是深灰色硬纸板,经年潮气浸泡,纸板早已发皱,边角层层卷翘,好些装订线散落断裂,页边参差不齐,歪斜翘起,尽显尘封之久。他把煤油灯挪至桌案正中,特意剪短半截灯芯,压低火苗,昏黄的光团凝在桌面这一方寸之地,恰好能照亮纸页上细密的字迹。窗外青葱芭蕉被细密雨丝不断敲打,噼啪声响此起彼伏,雨滴顺着宽大叶尖坠落,砸在墙根青石板上,声声匀净细密,绵密不绝,裹着屋内翻纸的静,衬得周遭愈发凝重。
明轩翻开第一本账册,先看封面内页,一张泛黄纸条贴在内页之上,清晰标注编号与纪年——昭和十四年四月至昭和十五年三月,乃是合盛洋行苏城支店整年往来账目。稍作换算便知,昭和十四年即为民国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年的旧账。他俯身将油灯往纸面凑近几分,屏息凝神细观正文。账页皆是竖排书写,一笔一画用毛笔工整誊录,字迹端正规整,每一笔皆稳稳落在格子正中,正是日式账房独有的笔锋。账目按月份依次排布,每月一栏,分门别类标注“入荷”“出荷”“残高”三项。入荷栏细细记着自日本本土运抵苏城的布匹、染料、五金散件,出荷栏则详列销往苏城及周边城镇的货物名目与数目。他缓看数页,皆是寻常进货出货的往来细项,并无不妥之处,便提速往后翻去。翻至第三个月的账页,一行突兀的记录,瞬间定住了他的目光。
入荷栏清清楚楚写着一批“蓝染料”,数目为“二十樽”,每樽单价标着“金叁拾円”。出荷栏对应之处,赫然记着“蓝染料二十樽,钟翰武氏,代金六百円”。明轩的指尖稳稳落在“钟翰武”三字之上,心头不由得沉了一沉。他当即将这行账目翻译给身侧正低头归拢散页的巧英。巧英手间动作骤然一顿,不过片刻,便重归沉稳,依旧有条不紊理着手中纸页,只淡淡吐出三个字:“继续看。”明轩依言往后翻页,钟翰武的名字接连浮现,桩桩件件清清楚楚——昭和十四年七月,钟翰武购入蓝染料三十樽,金额九百円;同年十一月,再购四十樽,金额一千二百円;昭和十五年二月,购入五十樽,金额一千五百円。每一笔往来的记录格式全然如一,入荷栏是合盛洋行自日本进货,出荷栏便是尽数售予钟翰武,时日、数目、价码每一样都一笔不差,记得分外详实。翻至账册倒数几页,昭和十五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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