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衡阳的那天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如轻纱般笼在祠堂外的坡道上。草叶上凝着的露水,将土路洇得湿滑,踩上去,鞋底传来微微的发涩感,每一步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沉重。巧英将包袱重新扎紧,那块刻着“我还账”的木板,被她用旧衣裳层层裹好,紧紧夹在包袱的最里层,仿佛护着一件稀世珍宝,那是她们此行唯一的希望与慰藉。那件灰军衣,也被她仔细叠得平整,郑重地压在包袱面上,像是要把这份沉甸甸的牵挂,妥帖安放。
章佩瑜站在祠堂门口,正低头系着鞋带,手指却总是不听使唤,系了三回,都没能系紧。她那双曾经干练有力的手,此刻像一匹被反复浸染又晾干的布,看似还保有厚度,内里的经线却已开始松散,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巧英见状,默默蹲下身,替她重新系好鞋带,特意打了个紧实的双结,以防路途颠簸松开。抬头的瞬间,她瞥见章佩瑜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头顶,晨光里,那几缕银丝泛着细碎却刺目的光,像岁月与苦难刻下的无情印记,刺痛了巧英的心。
返程的路,远比来时更加艰难。天气愈发燥热,仿佛要将人心底仅存的一丝清凉也抽干。路两旁,油菜花的金黄早已褪去大半,曾经生机勃勃的麦田,此刻泛着不均匀的灰黄色,有些地块荒芜许久,杂草肆意疯长,沉甸甸地压在麦秆之上,宛如一层破旧不堪、却来不及拆掉的旧布,将田面遮得严严实实,透着满目的萧索与荒芜。章佩瑜的病,始终如影随形,未见好转。白日里,她强撑着走一段路,便开始大汗淋漓,额头上细密的潮气,擦掉了又迅速渗出,脚步在平地上也虚浮得厉害,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她走路时,脚尖不自觉地往外撇,像是在竭尽全力稳住摇摇欲坠的重心,可膝盖时不时会猛地一软,幅度虽小,落地时却难掩那细微的颤抖,好在,她总能凭着一股执念,重新稳住身形。
巧英心疼不已,在路过的一个镇子上,用仅剩不多的钱,雇了一辆牛车。赶车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面容沧桑,眼神却透着几分淳朴。车板上,铺着一层干稻草,散发着淡淡的草香。她们将包袱安置在车头,章佩瑜缓缓靠坐在稻草堆上,身子陷下去时,稻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只被收进箱底许久的旧物件,终于寻到了安稳的归处,不必再费力强撑着站立,那份疲惫,终于有了片刻的栖息之所。
牛车慢悠悠地前行,一个时辰也不过走出十里出头。遇上坡道时,老汉便跳下车,牵着牛绳奋力前行,巧英则跟在车后,双手用力推着车板,与老汉一同将牛车顶上坡顶,再继续赶路。路两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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