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秋分。
苏城的秋雨缠绵终日,终于在破晓时分堪堪收势。天光破雾,斜斜洒落这座枕水而居的古城,纵横河道如脉络缠绕,将整座城池温柔托住。青砖灰瓦饱饮雨水,瓦棱间积存的水珠折射碎金晨光,满目清宁,却藏不住暗流涌动。
运河水波粼粼,载着南北风物日夜奔涌。北船运来棉丝草木,是古法织造的温柔底蕴;南舶载来洋布铁器,是乱世新风的汹涌冲击。船夫号子沉哑,穿桥渡水,撞碎在两岸斑驳白墙,最终消散在茫茫烟波里,是苏城百年不变的烟火,也是悄然更迭的时代。
运河中段,临水而立的“钟家织染”,在晨光里静立肃穆。旧漆木门斑驳沧桑,门楣四字半沐金光、半沉暗影,一眼便知,这是扎根苏城锦华街数十年的老牌字号。
推门而入,草木青涩混着染料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五十余口染缸沿河东岸分列静立,靛蓝、赭石、鸦青诸色染液澄澈幽微,在天光下漾着细碎光晕。岸边晾架林立,半干的布帛随风轻晃,墙角堆放的蓼蓝、红花静待碾磨成料,青石古道被经年脚步磨得温润,处处都是时光沉淀的匠心痕迹。
厂区格局井然有序,各司其职。北侧织机车间静谧无声,数十台老织机敛息蛰伏,梭子悬于经纬之间,仿佛连时光都在此处驻足。后方库房充盈齐备,纱线、布匹、染料分门别类,是钟家世代经营的底气。南侧厢房、账房、议事厅依水而建,笔墨账册静陈案上,藏着一门家业的兴衰起落。
穿过账房甬道,便入钟家内院。后院老桂亭亭如盖,青石古井清寂经年,隔开了厂区的烟火劳碌,留住了宅院的静谧安稳。东院为长房居所,起居规整、动静相宜,前门临街迎客,后院直通工坊,营生与烟火互不侵扰,却又息息相通。不远处的钟家祠堂朱漆半掩,香火断续,维系着一族表面的宗族礼法。
一巷之隔,便是二房钟翰武的西院。
钟家两房,分院而居、各行其路,平日井水不犯河水,只在宗族大典齐聚祠堂,维系着单薄的和睦假象。
只是今年秋分,一切都不一样了。
长房主母头七刚过,东院檐角白幡尚未撤去,哀伤未散,巷西的人心早已按捺不住。那道窄窄的青石板巷,成了二房觊觎长房家业的捷径,无数窥探与算计,正隔着咫尺距离,悄然蚕食而来。
中庭廊下,钟巧英静立良久。
十六岁的少女,身着母亲亲手裁制的月华锦短袄,衣料染过三遍月色,寻常天光里低调温润,暗处自泛微
(本章节未完结,点击下一页翻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