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同老了。每天早上他仍然天不亮就起来,拄着沈若云给他削的杏枝拐杖,慢慢走到忠烈祠碑林前,把八位白发老将坟前的酒碗一只一只斟满。他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酒从碗沿晃出来洒在碑座上,他就蹲下来用袖子擦干净,嘴里念叨着“老将军别见怪,手抖了”。擦完之后他拄着拐杖走到探井口,把手按在冰面上,对冰穹之心说一句话——“我叫陈同,陈家第六代。我曾祖父叫陈默,我父亲叫陈信。冰穹之心,我在这里。”冰穹之心每次都回应他一下。他把当天辰时的波形图画在巡查日志上,炭笔尖削得极细,每一笔都和他曾祖父当年在北营军械所的军需册上签字时一样认真。
画完波形图,他会搬一把旧藤椅坐在忠烈祠门槛上——那把藤椅是沈若云用铺子后院的枯藤条编的,编得不怎么好看,但结实,他坐了好几年还没散架。他坐在藤椅上,望着北边那道金色光罩,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会忽然叫一声“若云”,正在铺子里打铁的沈若云便放下火钳,端两碗刚煮好的杏花茶出来。他接过茶碗抿一口,说今天的杏花茶没有苦味。沈若云说她把花蕊全去了——她太奶奶教的,晒杏花要去蕊,去了蕊就不苦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老赵头晒杏花从来不去蕊,说苦才有回味,现在他想喝一口带苦味的杏花茶,可惜没人给他晒了。沈若云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轻轻握住。两人并肩坐在忠烈祠门槛上,望着那片杏花如雪的杏林,谁都没有再说话。
陈永和与铁岳从黑风隘互市回来,带回了草原上新采的铁矿石和互市铁匠铺新打的犁头样品。陈永和把当天辰时的波形图端端正正画在巡查日志上,和近百年来每一张波形图一样规律,和冰穹之心的心跳一样稳定。画完之后他走到忠烈祠门槛前跪下,让祖父看今天的波形图——冰穹之心的心跳规律而稳定,和往年每一个春天杏花开时一样。
陈同接过巡查日志,用手指慢慢抚过那一行行波形图,目光最后停在页脚陈永和写的那行字上。字迹清瘦如刀刻,和他曾祖母柳青衣誊抄柳家旧档时的笔迹如出一辙。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巡查日志还给孙子,说他的字越来越像他曾祖母了——他曾祖母当年在太和殿偏殿里替北营整理证词时,笔迹也是这样清瘦有力。他让陈永和把他父亲陈远传下来的那柄短刀拿来,陈永和从腰间解下短刀双手捧过头顶。这柄刀传了好几代人,从陈远传给陈同,陈同传给儿子,儿子传给陈永和,刀柄上那个“远”字被几代人的拇指磨出了一层极淡极柔和的光泽。陈同把短刀放在陈永和手心,合上他的手指,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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