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满。北三哨的人叫我阿满,有几个同乡喊我满哥。我爹给我起这个名,说他年轻时候当兵,总也吃不饱。满,是满碗的满。他盼我长大能端个满碗。我后来真当兵了,饭管够。每回吃到一半,我就想起他。昨天晚饭还多要了半勺汤。汤是热的,烫舌头。我喝得急,烫出两个泡。今天雾大,我想缩回坑里把那口热汤再想一想。可我没来得及。
我死在东三哨北面九步的泥里。北边飞来一个黑东西,我没看清全貌。只觉着天突然低下来,风往我脸上压。我叫了一声,然后地底像长出两张嘴,把我往下扯。我最后看见的是自己的枪托。它就插在我手边的泥里,安安静静,像还在等我握它。
他们都说我死得窝囊。鞋带松着,半边身子在泥里,半边在坑外。连里清点人数时,小陆站在我旁边,低着头,看我那只还套在脚上的靴子。我听见他喘气,又急又轻,像怕惊动我。我想告诉他,不怪他。谁都不怪。那东西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没想到要缩头。可我张不开嘴。我的嘴已经被土塞满了。
我这一生没什么大事。站岗,吃饭,睡觉,想家。我爹叫周大满。我娘走得早。我妹妹叫周穗。她给我写的信,我揣在右边衣兜里。前两天被雨泡了,墨糊了半边。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割稻。我还没回。我想等这一仗打完,跟连里请个假。现在不用了。信还在我兜里,泡得比昨天更烂。
我十六岁出来当兵。我爹送我到村口,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我走了一路,一个也没吃。揣到营房,都压碎了。班长说,周满,你这个人,心太实。我说,实点好。实点不飘。后来我妹妹写信,说我爹夜里总咳嗽。我托人捎了半斤红糖回去。也不知道收到没有。
我死之后,雾散了一会儿。我看见好多人从我身边跑过去,往南跑。我想叫他们慢点,北边还有东西。可他们听不见。我看着他们踩进坑里,又爬起来。我忽然觉得,这整条战线像一张大嘴,把我们都嚼碎了,再吐出来。我们这些当兵的,就是它嚼来嚼去的人。可我还是想家。想那半碗没喝完的汤。汤凉了。碗还在。
《周满》
野云压北哨,风起旧鞋轻。
半碗热汤在,一枪入夜冰。
家书衣袋重,稻事梦边清。
谁记南田里,秋来未系绳。
我叫锅铲。队里都这么叫,说我像锅铲,腿短,胳膊粗,能翻锅,能挖土,能扶着人往前走。我推那辆独轮车推了三年。车轮换过两个,车把上让我搓出一层黑亮黑亮的包浆。我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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