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先生第二天来得比往常晚了一些。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陈婶子搓完了两大盆衣裳,宋婶子纳了半只鞋底,庄婶子剥了三碗豆子,连李婶子都抱着光光在枣树底下转了三圈了,他才从巷子那头慢悠悠地走过来。他今天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肩上背着木箱,手里提着那面小鼓。走到枣树底下的时候,他额角有一层细细的汗,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过来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把木箱放下,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今儿早上去了隔壁村一趟,跟那边一个老友叙了叙旧,回来晚了。
去隔壁村?陈婶子把搓衣板往盆沿上一磕,你在这儿才待了几天,隔壁村就有老友了?
曾先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被你发现了你不懂早年跑江湖的时候认识的朋友,前阵子托人捎了信,说他在隔壁村落了脚,让我得空过去喝杯茶。今儿正好天气好,就走了一趟。
你那朋友干啥的?宋婶子问。
算命的。在隔壁村口支了个摊子,给人看相摸骨。曾先生把小鼓放好,坐下来,又从木箱里取出那只白瓷茶壶倒了一碗茶,不过我今天过去,除了喝茶,还想问他一件事。诸位猜我问他啥?
问他你啥时候发财?庄叔蹲在石头上,叼着烟杆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
问他——这附近有没有仙门来选苗子的。曾先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他说有。据说过些日子,东洲那边的仙门会派人到这一带来走一趟,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苗子,挑几个回去培养。
槐树底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仙门?选苗子?陈婶子把湿衣裳往盆沿上一搭,整个人都往前探了一截,啥意思?咱们村的孩子也能去修仙?
有机会。曾先生把茶碗放下,竹板在手里转了一圈,不过——机会极小。诸位听我说一句实在话,修仙这事儿,看的是命。这世上的凡人,一万个人里头能出一个有灵根的,就不错了。有灵根的人里头,一百个里头能出一个好苗子,又不错了。好苗子里头,十个里头能有一个被仙门看上带走的,又不错了。算下来——几十万人里头出一个。诸位觉得,咱们村这几百口人,摊得上吗?
枣树底下的热闹劲儿像被一盆凉水浇了下去。陈婶子搓衣裳的手慢了一拍,宋婶子手里的针停在了鞋面上。庄婶子剥豆子的动作顿了顿,豆荚捏在手里没掰开。李婶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光光,光光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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