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房。凌晨。
机器停了一个钟头。铁皮外壳的余温还没散尽,蹲在旁边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暖气往腿上贴。那暖气不是均匀的,是一股一股的,像一个人睡着了在慢慢呼吸。五个人蹲在三号熨烫台后面,谁也没说话。安静太久,耳朵里只剩下铁皮冷却时偶尔发出的咔咔声,和远处走廊里不知道什么管道在嗡嗡响。
苏凌云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粉笔。
粉笔是沈冰从图书室黑板底下捡的。只剩拇指长,一头磨圆了,另一头断过,断口参差不齐,露出里面更白的芯。苏凌云把它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粉笔被掌心捂热了,潮潮的。然后她弯腰。
水泥地粗糙。粉笔画上去沙沙响。
一条线。从熨烫台脚下一直拉到门口。画得很慢,粉笔和水泥地摩擦的声音在凌晨的洗衣房里被放大了,沙,沙,沙,像有人用扫帚在扫地。线画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粉笔换了个角度,断口朝外,沿着线往回走,在中间画了一个分叉。
左边。右边。
“当天凌晨,我们需要把陈景浩的人引开。”
她把粉笔点在左边那条线上。先说沈冰。
凌晨两点。行政楼后面。走廊尽头那盏灯,配电箱旁边。打碎。碎玻璃落地的声音会引来巡逻。打完就走,不要跑,绕洗衣房后面回监室。如果有人拦,就说肚子疼,去医务室。医务室在反方向。他们会让你折回去。折回去的时间,够我们下井了。
沈冰没有立刻点头。
她盯着地上左边那条线,盯了一会儿。那条线很短,从分叉处延伸到粉笔用力的地方就断了,断口和粉笔的断口一样参差不齐。她看着那条线,像在估算从行政楼后面到洗衣房后面要走多少步。然后她点头。眼镜滑下来,她推上去。手指在镜腿上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按住了。按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苏凌云把粉笔移到右边。
白晓。沈冰打碎灯的同时,你在锅炉房前面留脚印。侧门到煤堆,走直线。不要跑,步幅正常。走到煤堆旁边,踩一脚煤灰,再退回来。退的时候踩自己的脚印。踩乱。
白晓没有立刻回答。她蹲在那里,两只手臂搭在膝盖上,小臂上那道肌肉线条在熨烫台的暖气里微微发亮。她看着地上那条从分叉往右拐的线。
“踩乱干什么。”
“让他以为你走到煤堆又犹豫了。”苏凌云说。“老吴会看出来。犹豫的人,脚印是乱的。”
白晓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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