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烘干区最深处的两台烘干机之间。
应急灯搁在地上,光从下往上打,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铁皮外壳上,拉得又长又歪。铁皮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垢,年深日久,灯光照上去,像照在一层磨砂玻璃上。乌鸦站在烘干区门口,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老许蹲在应急灯旁边,手里拎着空水桶。桶底沾着一小片干菜叶,边缘卷起来了。阿四蹲在最暗的角落里,膝盖并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孟姐坐在叠起来的麻袋上,屁股底下垫了三层,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应急灯的光从下面照着她的脸,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颧骨上那道疤——从悬崖上掉下去时碎骨刺穿皮肤留下的——在灯光里泛着一层蜡白色的光。
她没有寒暄。在黑岩,深夜里把人叫到烘干区最深处,本身就说了一切。
“苏凌云逃跑那天。”孟姐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今天熨了多少件床单。“具体几点,我不知道。她不会告诉我,我也不需要知道。但那天凌晨,从一点到三点,这座监狱里所有睁着的眼睛,都要看向别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应急灯整流的嗡嗡声填满了那个停顿。
“不是几个人。是所有人。每一个跟我们有过关系的人,每一个欠过我们人情的人,每一个不想再在这堵墙里待下去的人。那天凌晨,每个人都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一件事。事不用大。但要同时做。”
她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乌鸦身上。
“乌鸦。你还站在这个门口。禁闭室走廊里的动静,你听着。值班管教几点从楼梯下来,几点经过禁闭室门口,几点折回去。楼梯口交接班的时候,两个人说几句话,说多久。你记清楚。老葛从后勤仓库出来的时候,会经过你门口。你不要看他,不要跟他说话。他走过去之后,你数六十个数。数完了,禁闭室方向要是有什么声音——你听不见。”
乌鸦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听不见。”
“对。你听不见。但你眼睛睁着。走廊里任何不该出现的人,你看见了,就咳嗽。一声短,巡逻往禁闭室去了。两声短,有人从行政楼出来。三声短,陈景浩的人进了走廊。你咳,烘干区里面的人听见了,就知道外面出事了。如果有人从楼梯上来,往走廊那边去了,你拦不住,就不要拦。跟着他。他往哪儿走,你往哪儿走。他回头,你站住,看着他。不用说话。就看着他。他犹豫的那几秒,够苏凌云多跑几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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