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窗外的祁连山跟了他们一路。天亮的时候在左边,天黑的时候还在左边。山是青灰色的,褶皱一棱一棱的,像谁用钝刀子在铁皮上划出来的。山脚下偶尔能看见几段土坯墙,半截埋在沙里,分不清是哪个朝代的。
邓稼先靠在车窗上,窗外是戈壁滩一成不变的灰黄。六月的太阳从清晨就挂在天上,一点情面也不留,把整个大地烤得发白。车厢里闷得像个蒸笼,窗户开了半扇,灌进来的风也是热的,裹着细密的沙粒,落在座板上,落在搪瓷缸沿上,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王淦昌坐在对面,把搪瓷缸往窗边推了推,接了小半缸沙。“这沙跟金银滩的不一样。”他用指头在缸沿上蘸了一下,捻了捻,“金银滩的沙粗,硌手。这边的沙细,面似的,往哪儿都钻。”
朱光亚也伸出手,在窗框上摸了一把,指腹上一层灰白的粉末。“戈壁滩上的东西都这样。风磨的。”
彭桓武坐在角落里,眼睛闭着,手里的铅笔在指间慢慢转了一转。他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在过了兰州以后,往窗外看了一眼,说了句“祁连山比咱们金银滩那边看着更高了”,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绿皮专列走走停停。每停一次,就有穿军装的人上车检查证件。邓稼先已经记不清被查了多少回,每次他都不急不缓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证件,等对方看完了接回来,放进口袋,系上口袋盖。
列车在吐鲁番站停靠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站台上亮着一排昏黄的灯,几辆解放牌卡车已经等在站外。一个年轻军官快步迎上来,立正,敬礼。
“邓主任,王先生,朱主任,彭先生。张司令员让我来接你们。从这儿到马兰还有一段路,路不好走。”
邓稼先拎起帆布包。“那就走吧。早到早干活。”
换乘卡车以后,路果然不好了。搓板路,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架。朱光亚用手撑着车斗的挡板,眼镜被颠歪了,推上去又滑下来。王淦昌坐在车斗里,两手撑着身下的木板,腿伸得直直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地平线,忽然冒了一句:“这路,修得不容易。”
彭桓武没睁眼睛,说了一句:“工程兵修的。”
车在戈壁滩上走了大半夜。邓稼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被颠醒,醒来的时候发现天边已经透出一线灰白。铁塔的轮廓在晨光里浮现出来,很高,很细,像一根针扎在大地上。塔顶的灯还亮着,在灰蓝的天光里一闪一闪。
王淦昌也看见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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