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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我面前，已经三个多小时了。
我端坐在高床上，全身的力气只能够支撑我保持眼睛微张。
在这个时候，在一生中最关键的此刻，我吩咐所有人都不要跨进这道门，待我安详离去后才可以移动我的身体。
但他偏不，他是这扎西持林最不听话的僧人了。
「堪布，我想呆在这里陪您……」他微微抬起头，绛红色批单从右肩划落。
屋内光线微弱，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写满了悲哀和困顿。
那张脸依旧跟七十年前一样，年轻、俊秀，没有任何瑕疵，更没有半分改变。而我早已爬上皱纹的脸，随着年月的流逝变得更加苍老，终于，在这里迎来了生命的尽头。
此时的我本应安住在光明境界中，静默观想。可眼前这位小僧，似乎不想让我安然离去。
「圆觉，你一生中最重要的事，就是保护好自己。」我语速很慢，每说出一个字都会消耗残存的体力。
「上师，这么多年来，我在这里已足够安全。可如果没有您在我身边，我怎能确认，我，是一个人……」他眼睛里映出酥油灯的光芒。
「万法自性不二，就像你的本质，本来就没有一个『我』存在，又何必刻意去寻找。圆觉，没有分别，曾经的你，和现在的你没有分别。」
他没有人类的名字，曾经只有一个冰冷的代号——SN-302。
「圆觉」的法名，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为他取的，那年我只有十岁。
他继续发问：「如果有净土，那我的净土又在哪？」
这个问题难住了我，我不知如何用语言去解释那些不可思议之事。
「我的程序里下载了 59084 部经文论典，我可以用 312 种语言昼夜不停地讲经说法，除了机器人三定律，我还遵守 125 条出家僧人的戒律。我可以感受、可以表达，有愤怒和喜悦，我在这里找到了最终极的真理。可是，我不能跟随您而去。」除了和我辩经，圆觉从未说过这么多话，他稍稍停顿，「我的归宿，到底在哪里？」
从做堪布以来，我解答过无数弟子的疑惑，可在圆觉面前，我第一次感觉如此无力。
我又缓缓闭上眼睛，任凭香炉里飘出的烟絮游走在我和他之间。
「你的归宿，应该取决于觉醒的层次。」我找不到其他答案了，每动一个念头，生命力就减少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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