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辽东城】上(第1页)

○节一

听瓮里没有动静,砭人肌骨的朔风却刮来隐隐的喀喇之声,顾安抬眼梭巡左右,五千兵士皆委身地面,借冰雪掩身,从这个角度望去,像是一只只温驯的白色羔羊,呈一面扇形,居高临下包围着底下寂静的山谷。

他看见前面的一堆雪垛微微抖了抖,抖将下好些雪沫来,埋伏在里头的兵士像是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顾安的眼珠子望前怒张,不由手握成拳。

他脾气暴烈,治军一向以铁律闻名,兵士们是他手中铁铸的武器,从来没有他的许可,便是斩断手足,也断然不准发出半句声音。

如此酷烈之下,北师精锐驯如羔羊,凶胜虎狼,镇守国土最北端的镇寒关,犹如巨柱般擎起北垩一角,向外与虎视眈眈的强邻鲜卑王国分庭对峙,是以朝廷封顾安为定边将军。

三日前探子来报,窥得乌桓一支吐鲁部落的亲王牙帐出现在上辽河南岸,辽阳节度使范间推测吐鲁意图借道阴山以东长城豁口进滋辽原,即派顾安增防辽东重镇。乌桓王国近年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不断骑兵骚扰北垩边境,一条毒蛇不断伺机咬啮邻国的肌壤,令人痛恨。

顾安率五千轻骑踏过下辽河冰面,会同辽东经略史吕进,于城外布防,这一处丫字形山谷,是吐鲁出阴山豁口必经之路,于此处设伏,非但地形有利,兼以逸待劳,顾安胜算在握。

骏马赶入松林,兵士伏于高岭,弓箭刀枪为防反射雪光暴露埋伏,统统摘下掩在雪底,浸透了寒气,只待喂以敌人的热血。如此静心屏气地等候,过去了大约半日,偏偏在这个时候,那名兵士的骨节发出的喀喀声音,触动了定边将军的神经。

他哗啦抽出佩剑,两步上前,挑起那兵士的头盔,剑落时,头将落。

扬起的雪,雪光或许太过耀眼。顾安的剑势怔了怔,堪堪落在那兵士的耳朵上,一线鲜血顺着鸦色的鬓角流将下来,像是葡萄美酒注入了羊脂玉杯,少年的脸,在雪光下苍白得几乎透明,只有那双幽黑的眼珠,天真地好像一只小羊,注视着顾安的怒气与讶异。

雪地里走路极轻,吕进上前朝顾安跪禀道:“将军,敌人在西北方向三十里外,正朝我们而来。” ——像是要解那少年的不耐烦一般。

顾安像是恍惚松了一口气,又提起一口气来,阔步走回松林营中,一边问道:“多少人马?”

吕进紧随其后,答道:“听起来不少于三千。”

顾安向他笑道:“三千来匹马,不够向范大人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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