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沙拉拉下着,又渐渐停了。
枝头叶片轻轻颤动,仿佛这么一会儿又长大了一些。鸟儿的羽毛还有点儿湿,却已经能重新啼起歌子来。
亭前的枣骝骏马,忽而仰脖长嘶。毓澧此生再未听过如此动人的嘶鸣,仿佛一条龙,要破云飞去。
云剑回眸南望。
毓澧顺着云剑的眸光望去,见一辆车子赶来。
停鸾蹑凤、绣帘朱缨,那车初现时还远,轮声隐在末梢的雨声中,并不分明,须臾赶得近了,能见到那跨辕小厮,是邱慧天,身段轻捷,动作利索,眼看见了驿道边这座亭子、以及亭前的人,驱车径前,一边在辕上立起身行了个礼,车子已将闯至亭阶,枣骝骏马凛然相对。明明只是一匹马儿,竟立出了一夫当关的架式。云剑淡然凝立。毓澧张大眼睛,邱慧天礼正行至尾声,回过手来,把手中鞭儿甩个漂亮的响,拉车的马儿应声住蹄。它们遥见那枣骝骏马,本已自卑,就像毓澧在云剑面前感觉到的卑微一般。
然而毓澧只是一个孤卑的孩子,拉车的两匹马儿,却是有主人的畜生。
不管是畜牲、还是卑仆,有了主人,听主人的话,把主人的命令做到位,就会有一种安然。
两匹拉车驽马,依命住蹄,其态安然。
车门打开。
邱嬷嬷先跳下车。邱慧天帮她铺好垫脚蹬毡,远远避开。英姑扶了毓笙下来。
毓澧但觉,是一段轻云着神鹫举翼扶持,逸出了崖谷。
空气清透,叶尖凝着透明的水珠,毓笙抬眸,见道旁那英健男儿,双眉如鸦,身上袍子裹在了毓澧身上,单留一件贴身比甲,赤着双膀,那线条结实健美得,毓笙不敢再看、竟又不能错开目光。
也许天下还有比他更俊美、更单纯、更能呵护身边姑娘的,但毓笙知道,她再也不寻找、再也不要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时,她随了他去。她什么都知道时,她也仍然随了他去。
英姑默然侍立在后。当初在府里,英姑取出一枚钱,郑重交给毓笙,毓笙迟疑片刻,将钱在桌面捻转,然后抬手一覆。铜钱扑倒在桌面、藏在她掌心中。她将抬掌、未抬掌,听得英姑问:“那么,姑娘,你现在希望钱的哪一面朝上?”
毓笙悚然,而后顿悟。
所谓掷钱决断,天意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手掌没有掀开时,你希望掌心中躲着哪一桩决定?
她要去锦城。他还有一点可挽救的地方,她便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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