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突突突开进厂区的时候,天刚擦黑。
厂里还没下班,最后一班工人正收拾工具、打扫车间,酱香味混着面香味飘满整个院子。听见车响,不少人探出头来,见是林老板的车,都三三两两凑了过来。
这一天大伙心里都跟猫抓似的。工展会多大的排场啊,全港的大厂商、洋老板都去,他们家老板带着几个人,拉着几箱货就去了,谁心里都打鼓——能行吗?别再让人挤兑回来。
赵队长第一个跳下车,胸脯挺得老高,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老赵老赵!咋样啊?”有相熟的工人凑上去,递了根卷好的旱烟,“展会上人多不多?咱的东西有人看吗?”
“多?那叫人山人海!”赵队长把烟接过来夹耳朵上,唾沫星子横飞,“我跟你说,咱那炉子一架,酱香味一飘,半条街的人都往咱这儿挤!里三层外三层,挤都挤不动!”
“真的假的?”旁边人眼睛都亮了,“洋人呢?洋人看得上咱这酱啊面的?”
“咋看不上!”张婶也从车上下来,手里还攥着没洗干净的大勺子,笑得满脸褶子,“有个穿洋装的贵妇人,戴白手套,看着讲究得不行,吃完咱的面,直竖大拇指!还有好多黄头发绿眼睛的,排着队尝!”
王大柱憨厚,在旁边老老实实补了句:“不光尝,还追着问价呢,都想多买。”
众人一听就炸了锅,七嘴八舌议论开。
“这么说咱的东西能卖到外国去?”
“那可不!林先生说了,咱这玩意儿,洋人稀罕着呢!”
“那以后厂子是不是要变大了?咱工钱能不能涨点?”
“涨!肯定涨!”赵队长拍着胸脯打包票,“林先生啥为人你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亏过咱们?”
一群人围在院子里,越说越兴奋,跟过年似的。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等厂子扩了,自己能不能当个小组长;有人琢磨着,这个月奖金肯定少不了,回头给家里娃扯块新布做衣裳。
正热闹着呢,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咳嗽,不高,却挺有分量。
大伙回头一看,是管财务的老周。老头背着手,叼着个铜烟袋锅子,眉头皱着,一脸“你们别高兴太早”的样子。
“乐啥呢?”老周吐了口烟圈,慢悠悠开口,“几十万的订单,听着是好听。我就问一句——原料呢?”
一句话,像盆凉水,“哗啦”一下浇在众人头上。
院子里瞬间就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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