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八年夏。
蒋瓛的折子四月中到了。
折子不长,只说了三件事:律例通考初稿检出洪武以来律例矛盾三百一十七处;其中一百四十二处可直接厘清,一百零九处须集议堂公议,六十六处牵扯祖制,须陛下亲裁。
末尾附了一句私话——“臣编此书,检出自己从前错判三案。臣请自记三过,附于书后。”
朕把最后一句指给常森看。
“你看见没有?他检出别人三百一十七处,先把自己错判的三案写进去。”
常森看了看:“蒋大人这是自己先认错,再来说别人的错。”
“对。他自己先说,朝堂上就没人能拿这话堵他。”我把折子搁在案上,“你去跟蒋瓛说,三案附书后,朕准了。另外跟他说,牵扯祖制的六十六处,不必他一个人扛,朕跟他一起扛。让他单列一册,朕逐条看。”
十来天后,蒋瓛的单列册子到了,六十六处每一条底下都写明了出处、原文、矛盾之处、他拟的改法,改法后面附一行小字——“此条改后,与前朝某条相悖,请陛下裁。”
朕一条一条看,看到第七条,停住了。
那一条是洪武年间的旧例:凡田土争讼,先由里甲勘验,里甲勘验不清,方许告官。
后来朝廷又定了一条:凡田土争讼,告官即受理,不得以里甲未勘为由推诿。
两条并存了五十年,里甲和衙门各拿一条当挡箭牌。
百姓先找里甲,里甲说:“朝廷许你直接告官,你告官去。”
百姓到了衙门,衙门说:“洪武爷定先由里甲勘验,你找里甲去。”
推到最后,田都荒了,状还没递进去。
朕把这一条指给常森看:“五十年了,百姓告个田土状,推来推去推成这样。蒋瓛拟的改法是——告官即受理,里甲勘验作为衙门取证的辅助,不再作为告状的前置。你说吕稷会怎么说?”
常森想了想:“臣猜,吕稷会说‘里甲勘验是洪武祖制,不可轻废’。”
“他说得对,里甲勘验是洪武祖制。可后来那条也是祖制。两条祖制打架,打五十年,他怎么说?”
常森没接话。
“朕来替他说。他会说‘两条都是祖制,当并存,遇有争议,由地方官酌情处置’。这话听着公允,其实是让地方官自己选——想推的就用洪武那条,想揽的就用后来那条。蒋瓛的改法不是废祖制,是把两条打架的祖制并成一条不打架的——告官即受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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