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鼎四年,仲春。
江南田埂勘田论战、寅虎正本清源破尽三道伪论的消息,如春雷乍起,瞬息传遍江南诸县,也震动了千里闽山福庐的幽暗密室。
台山没有调兵、没有行贿、没有焚账,只连夜飞书,号令江南千百乡塾——不从武力抗衡、不调市井人手、不挪库藏银钱。
他深谙一个比刀兵更锋利的真相:
新法可改册籍、可更制度、可定新规,唯独最难撼动的,是百年书义、乡土认知、人心积习。
刀兵杀人,只杀一时之身;笔墨杀人,可杀百代之志。
既然战场已从田亩账册,升级到圣贤义理,那便从义理源头回击。
只要乡塾讲席不塌、旧注不废、俗论不绝,旧世道的根,便永远死而不绝。
会稽,存义堂。
百年古塾静立春阳之下,檐匾沉旧,古柏虬曲苍劲。堂内经卷堆叠如山,页边批注密密麻麻,皆是世代沿袭的私删私注,每一笔,都是百年圈层磨利了的杀人刀锋。
今日堂中座无虚席,宗族子弟、乡里耆老、市井乡民齐聚一堂。更有不少昨日在田头听过寅虎论道、心底半信半疑的百姓,特地赶来旁听。
他们昨日见新法有理、新政有生路,心底百年执念裂开一道细缝;
今日便想再听乡塾旧论,求证圣贤真意,把那道裂缝,重新缝合弥合。
登席主讲者,绝非寻常俗儒,乃是台山刻意遣下、深耕荀孟典籍数十年的静山先生。
其人端坐讲席,面容清癯,神色温雅,言辞从容,望之如春风化雨的传道之儒。
可一旦开口,字字皆是刀,句句皆是鞘,一言可囚万民心,一语可封苍生志。
他不是来讲学的,是来借圣贤之口,行无刀之杀。
静山抬手,压下满堂嘈杂。不待众人定神,开篇便直取昨日田间最锋利的破局核心——荀学本源。
他知晓:寅虎当日以荀学破尽三道伪论,根基全在「性朴可塑、天道无亲」八字。要毁新法,先毁这八字的根。
“前日田头,寅大帅援引荀卿,言天行有常、儒法同源,破世人天命尊卑之见。”
他垂眸抚卷,语声温润,字字却如寒针入髓:
“诸位今日且听。荀书真义,绝非世人粗浅所解。
荀子云:性者,本始材朴也。
世人只知‘性朴可塑’四字,却不知——性朴之中,自有清浊厚薄天分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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