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古寺藏朽关,虚妄蚀山河(第1页)

中鼎元年,季夏。

纳木错东隘烽烟暂歇,峡谷对峙沉沉如寂。两军按兵相持,雪山之下暗流潜涌,八百年雪域沉疴,正于静默中缓缓露骨。

九堂大军遵寅虎军令,暂缓正面强攻,稳步收拢战线、安抚沿途村寨、甄别降众人心。堆积如山的寺院私债、世袭奴契、世代账册,尽数就地核验、当众焚毁。

烈焰腾空之际,雪山村寨的众生百态,正无声道尽千年虚妄的根深蒂固。

隘口外的青石空地上,火光灼灼映照着截然不同的两张人心。有世代被地租业债压得喘不过气的底层牧民、山民,望着漫天飞舞成灰的账册,跪地恸哭,泪水砸在冻土之上。他们祖辈为奴、世代偿债,生来便被钉死在既定的宿命里,从未想过枷锁终有碎裂之日,九堂的一纸公道,是他们毕生不敢奢求的天光。

可人群之中,亦有垂垂老矣的雪域遗民,死死闭眼,双手合十,对着楚布古寺的方向惶恐跪拜,对着焚书的烈火瑟瑟发抖。在他们从小到大的教化里,古寺天道万古无错,业债轮回皆是天命,凡人焚烧契书、违抗神谕,便是亵渎烛龙真天,必将引来灭世天罚、祸及村寨老小。

同一方天地,同一堆烈火,一边是绝境逢生的狂喜,一边是根深蒂固的惶恐。

更有狡黠乡民暗藏私心,白日假意归顺九堂、领取粮种安顿家人,入夜便趁着夜色潜行山路,偷偷向古寺传递隘口驻军、焚册安民的消息。他们不信九堂的新生公道,只信千年不倒的神权秩序,笃定伪天终会胜出,今日顺从义军不过是自寻死路,唯有死守旧规、效忠古寺,方能保全身家性命。

人心割裂,便是雪域最大的沉疴。虚妄洗脑百年,早已不止是古寺的骗局,已然化作万民骨血里的执念,自困自缚,代代相传。

除了山野乡民,归降的护教僧兵之中,亦藏着无数摇摆挣扎的灵魂。

数百名卸甲归降的低层僧兵,被安置在隘口临时营地。他们自幼入寺,学的是轮回天命,修的是敬天守规,半生以惩戒叛民、维护教规为己任,笃信自己是替天行道、守护雪域安宁。可这半月以来,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尽数颠覆半生认知。

他们见过古寺高层私吞万亩草场、截留万民贡奉,见过权贵僧徒锦衣玉食、奴役农奴如草芥,见过无辜山民因缴不起业债,被施以酷刑、世代为奴。他们知晓二十年换身大典的隐秘猫腻,清楚所谓天降神迹,皆是人为布设的幻象骗局。

可半生信仰根深蒂固,对错善恶早已混沌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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