沱江边上的油坊已经废弃了不知多少年。陈凡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干涩的响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那声音在木梁之间来回弹跳,像是一段被反复使用的旧录音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告诉每一个进入的人,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推开了。光线从屋顶破漏的瓦片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几道细长的光柱,光柱里漂浮着细密的尘埃,在寂静中缓慢地旋转。角落里蜷着一个人,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像是一个正在试图把自己缩进一个更小的体积里的人。陈凡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他的脸苍白得不像活人,皮肤底下的血色退到了深处,只剩下薄薄一层半透明的表皮贴在颧骨上。他的呼吸很浅,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让自己在那层曾经被标记过的皮囊下面慢慢消失。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袄,膝盖处磨得发亮,手背上的皮肤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干旱河床上干裂的泥块。
周恒蹲下来,把自己的位置降到和那人平齐的高度。他先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那人的眼睛,等他的目光从恍惚中缓慢地收拢。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叫什么名字?”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湿润那层已经干涩了很久的表面,然后声音沙哑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推出来的:“姓田,叫田老五。”周恒说:“去年秋天来过一个人,穿灰衣服,说是搞地质勘探的。他在你手上画了一条线,说能治你的病。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田老五低下头,盯着自己右手手背看了很久,像是正在努力辨认那些已经被时间磨损了大半的痕迹。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脸很白,瘦,手指长。他画线的时候手很稳,像是已经画过很多次了,笔尖接触皮肤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从起点到终点一气呵成。他画完之后,我整个人都不对劲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的呼吸回到一个能让他继续说下去的速度:“晚上能听见地下的水声,像是有一条河正在从我脚底下面流过。我能感觉到水流的方向,能感觉到河水在拐弯的时候那种摩擦河床的震动。那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我身体里面传出来的。”
陈凡在他对面蹲下来,他的位置比周恒更靠近田老五一些,能看清他手背上那道已经变淡的弧线。那道光线的痕迹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极淡的灰色光泽,像是正在缓慢地把自己融回皮肤里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他画的那道线,是不是长这个样子?”他把右手伸到田老五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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