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季隗的誓言
**公元前644年,冬。**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窸窸窣窣地敲打在毡帐顶上,像无数虫子爬过。后半夜,风紧了,雪变成了扯絮般的鹅毛,借着风势,横着扫过草原,将天地间最后一点轮廓也涂抹成混沌的灰白。帐篷在风雪中微微颤动,缝隙里钻进尖利的寒气,即使中央火塘里的干牛粪块烧得通红,那暖意也似乎被无边的寒冷稀释、吸走了大半。
重耳睁着眼,盯着头顶被烟熏得发黑的毡布接缝。身旁的季隗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但重耳知道,她也没睡着。伯儵和叔刘挤在旁边的皮褥子里,两个孩子蜷缩着,在睡梦中偶尔发出含糊的呓语。这个他亲手参与搭建、不断修补、生活了十二年的帐篷,此刻每一处熟悉的细节——挂弓箭的木架、盛放盐和肉干的皮囊、季隗纺织时用的木梭、孩子们玩耍的羊骨玩具——都像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白天狐偃带来的那个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穿了过去十二年用平静生活勉强糊住的屏障。
太子圉逃归,秦穆公震怒,晋国内部暗流涌动……机会?是的,那可能是等待了十二年的机会。但“机会”这两个字此刻念起来,舌尖泛起的不是热望,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铁锈气。它意味着割舍,意味着撕裂,意味着将眼前这触手可及的温暖和安稳,亲手打碎。
帐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雪吞没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是狐偃和赵衰。他们没有出声,但重耳知道他们来了。他们在风雪中站了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他们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逼他做出决定。
重耳缓缓坐起身。动作惊动了季隗,她也睁开眼,黑暗中,她的眸子清亮,没有一丝睡意。两人目光相接,谁也没说话。季隗伸出手,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襟,手指冰凉,却异常稳定。
“他们来了。”重耳声音干涩。
“嗯。”季隗应了一声,也坐起来,开始摸索着点燃旁边小陶碟里的羊油灯。昏黄的光晕晕开,照亮了她平静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重耳深吸一口气,像要潜入冰水般,猛地掀开皮帘走了出去。风雪立刻劈头盖脸地打来。狐偃和赵衰像两个雪人,肩头、帽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魏犨和颠颉也在一旁,不停地跺着脚,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进来说。”重耳侧身,声音淹没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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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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