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嬴政的“不知道”
公元前二百四十四年,腊月。
咸阳宫东偏殿的灯,又亮到了后半夜。
嬴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韩非子》。那是他从吕不韦的书房里借来的抄本,字迹密而小,有些地方还缺了字。他已经读到《备内》篇。韩非说:“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嬴政拿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写完,他看了看那行字,又把它刮去了。刮得极干净,像从没写过。
他今年十六岁。个子又高了,可还是瘦。颧骨比去年更显,下巴的棱角已经像一个成年人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写字时握笔极稳,可写久了,指尖会不自觉地收紧。那是邯郸雪夜里攥着母亲衣角留下的习惯。改不掉。
内侍进来添灯油。嬴政没抬头,只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内侍说:“回大王,过了子时。”
嬴政“嗯”了一声。他把竹简合上,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咸阳的冬天比邯郸干。雪落在地上,不化,就那么白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他该去睡了。明天卯时还要上朝。可他不想动。他靠在窗边,盯着那盏灯。灯焰很稳。稳得像甘泉宫里赵姬的笑声。
甘泉宫的墙,确实不高。
嬴政每次去请安,都是从东偏殿出来,沿宫道往西走,过一道月门,再穿过一片梅林,就到了。路不长。他走得很慢。有时候他会听见宫里传来什么声音。琴声。笑声。或者一个男人很响的脚步声。那脚步“咚咚”的,踩在青砖上,像敲鼓。嬴政听过那声音。第一次听见时,他以为是哪个内侍不小心。第二次听见时,他站在廊下,停了一瞬。第三次,他就不停了。他走过那面墙。墙是青砖砌的,上面爬了些枯藤。藤是死的。可墙里是活的。他知道。
嫪毐这个人,嬴政是见过的。
那天他去给赵姬请安。走到殿门口,正好碰见嫪毐从里面出来。那男人很高。肩宽得像门板。他穿着一身黑色锦袍,腰里系着金带。他不跪。他看见嬴政,只拱了拱手,说:“大王。”那声音很粗。像砂石磨铁。
嬴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瞬。可他把这个人看全了。他的脸很黑。他的眉毛很浓。他的嘴角有一颗小痣。他的左手无名指少了一截。他的靴子是新的。靴底沾了泥。那泥不是宫里的。宫里的地都铺了砖。那泥是城外的。他出过宫。以母后的名义。
嬴政问:“你就是母后新得的
(本章节未完结,点击下一页翻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