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文信债券
公元前二百四十一年,六月。
芒种刚过,渭水边的麦子就黄了。风一吹,满城的空气里都是麦秆被太阳晒焦的味儿。可吕不韦坐在相府的算房里,闻不到麦香。他面前摊着各郡送来的上计简,一摞一摞,码了三尺高。竹简上的字密密麻麻,都是各郡守报上来的粮数、兵数、户数、钱数。可吕不韦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秦国的粮仓,其实不空。
关中有粮。巴蜀有粮。河内、河东的仓里也堆着去年秋收的剩粟。可粮在仓里,不等于钱在手里。士兵要发饷,工匠要买铁,民夫要付脚钱。这些都得用铜钱、布帛、金饼。秦国的粮仓再满,粮不能直接变成金饼。你要把粮卖出去,换回钱来。可粮价贱。一石粟在关中不过二十几钱。你要卖多少粮,才能凑够十万大军一个月的军饷?
范雎当年管粮。他把秦国的粮道修得极细,细到每一石粮从哪来、到哪去、路上耗多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范雎管的是“流”。他没有解决“缺”。粮够,可钱不够。这是两本账。
吕不韦刚上任的时候,没意识到这一点。他那时候还在整肃军功田,补发抚恤。那些事做完,他觉得自己已经把秦国的后劲盘活了。可这几年打下来,他越来越清楚——秦国这台战车,跑得越猛,轮子上的油就耗得越快。光靠粮,不够。
那天夜里,吕不韦在算房里坐到很晚。
他没点太多灯。就一盏。灯油是粗的,烧起来冒一点黑烟。他把各郡的上计翻到河东郡那一卷。河东是秦军东出的必经之地。那里有粮,有铁,有盐。可河东郡守报上来的“余钱”,只有三千七百金。三千七百金,够秦军三万人吃半个月。吕不韦把那一行看了三遍。他把竹简合上。他没有摔简。他只是坐着。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有一卷旧简。是他自己年轻时候写的。写的不是策论。是账。是他当年在阳翟贩货时,每次出门前记的一笔账。某年春天,他向邻居借了一车漆。某年秋天,他卖了漆,还了一车半。白纸黑字,按了手印。那卷简他留了很多年。从阳翟带到邯郸,从邯郸带到咸阳。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此刻他把那卷简抽出来,展开。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怎么忘了。”他说。
第二天,吕不韦把田老吏和几个管粮的心腹叫到了书房。
他开门见山:“我打算,让秦国向商人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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