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火种
焚书令下达的那年冬天，济南的雪落得格外的慢。伏生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十月初三，他在稷下学宫旧址讲过最后一堂《尚书》课。讲堂里只坐了不到十个学生，有几个是齐国本地的农家子弟，有几个是从燕国逃难来的流亡公子，还有两个是秦军小吏的孩子——他们的父亲在临淄城破后被编入了秦国的郡县系统，学几句《尚书》是为了将来在官场上应酬时能引经据典。伏生讲的是《尧典》，讲到“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时，窗外开始飘雪。雪不大，细得像盐末，落在讲堂外的银杏树残桩上——银杏树已在秦军焚毁学宫的那场大火中被烧焦了，只剩半截漆黑的树干，雪落在上面，白与黑分明得像一幅用炭笔和石灰画出的山水。他讲完最后一段，把竹简合上，对学生说：“今天就到这里。”学生陆续散去，他一个人坐在讲堂里，把那卷《尚书》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竹简的边缘已被翻得起毛，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手指摩挲得发亮，每篇开头都有他用朱砂标注的“伏生授”三个字。
焚书令送到济南郡守府时，伏生正在家里整理藏书。郡守派来的小吏是他以前的学生，站在门口半天不敢进门，最后还是伏生抬头看到他，问他有什么事。小吏把焚书令的竹简递过去，低着头说：“先生，郡守说了，限期三十天。逾期不缴，与藏书同罪。”伏生把竹简从头到尾看完，手指在“医药卜筮种树之书除外”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竹简还给小吏，说知道了。
小吏走后，他把自家书房的墙壁凿开一道夹层。那面墙是夯土的，凿起来不太费力，但伏生年过七十，手指已经不太灵便，每一凿都只能凿下薄薄一层土屑。他把凿下来的土用麻布兜住，一点一点搬到院子里撒在菜畦里，再用枯叶盖住。他凿了大半夜才凿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在稷下学宫时，接子把毕生手稿藏在竹林边的石洞中，浮丘伯把辩论名录砌进藏书阁地基的砖缝里，现在轮到他了。
他把《尚书》二十八篇用油布裹了三层，又在油布外面裹了一层干艾草——艾草是韩非教李斯的法子，李斯在兰陵修马鞍时用过，后来写信告诉了浮丘伯，浮丘伯又告诉了伏生。他把裹好的竹简放进暗格，外面重新抹上泥灰，用炭火慢慢烘干。最后一铲泥灰抹上去之后，整面墙看上去和其他墙壁没有任何区别——夯土的纹路是对齐的，颜色是均匀的，连墙根积年累月留下的水渍印都没有断。他后退一步看了看，又用手指在还没干透的泥灰上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极浅的指纹。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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