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总攻
公元前二百六十年，二月二十四。
雨停了三天，天还是阴着。云层像一块用旧了的灰麻布，低低地压在长平上空。丹水两岸的泥地还没干透，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脖子。秦军大营里，火把从半夜就点起来了。从白起的中军帐一直到最前沿的拒马，火把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准备扑出去的火蛇。没有人高声说话。伙房照常冒烟。士兵们蹲在灶边吃早饭。今天的饭比往日干，菜里多了两块腌肉。谁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吃干饭，就是要去干那件早就该干的事了。
白起起得很早。天还黑着，他就站在帐外的土坡上。昨夜他睡得极浅，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条河，河上漂满了箭。他踩着箭往前走，走不到头。醒来时，枕边落了几根白头发。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白发拈起来，放在灯焰上烧了。烧头发的声音很细，“嗞”的一声，像一根极小的弦断了。
现在他站在这坡上，看着下面那片洼地。赵军就在那里。二十天前，那还是一支军队。现在，那是一片人形的东西，横七竖八地卧在泥里。很多人已经不动了。有些还在动，像虫子一样极慢地蠕。白起看了一会儿，问旁边的副将：“还有几个能站起来的？”
副将迟疑了一下，说：“不清楚。昨日斥候数了数，能直起身走动的，大约不到两成。其余的不是饿死，就是起不来了。”
“两成。”白起重复了一声。他的脸上极静。静得像在说“今日风小了些”。他从亲兵手里接过自己的剑，轻轻拍了一下剑柄。剑柄上缠着旧麻布，已经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他把剑挎在腰间，说：“传令，三声号角，总攻。”
他转过身，朝坡下走去。副将追了几步：“君上，您要亲自下去？”
白起没回头。他说：“我不下去，怎么知道这仗打成了什么样。”
三声号角，几乎同时响了。
那声音是从四面的高地同时发出的，又长又厚，像几头老牛被同时割开了喉咙。第一声还没落，秦军的骑兵已经从南北两翼冲了出去。马蹄踏在软泥地上，声音沉沉的，像一片闷雷贴着地皮滚。接着是步卒。他们分作百人一方阵，从高地上往下压。盾牌连成一线，戈矛从盾缝里伸出来，像一道道会移动的篱笆。秦军的靴子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一片灰黑色的浪。没有喊杀声。奇怪，秦军冲锋时，没有人喊。只有角声、马蹄声、脚步声，和甲叶“哗啦哗啦”的摩擦声。这比任何喊杀都更可怕。因为喊杀说明人还在用气。现在没有喊杀，
（本章节未完结，点击下一页翻页继续阅读）
正在加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