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围城与出生
邯郸城里的空气,从十月开始就不对了。
不是冷。是紧。像一根弦被人从早到晚地拧,拧到后来,连城里的狗都不叫了。天还没黑透,街上的铺子就一家接一家地上了门板。那些门板用得久了,边角都有缺口,合上去时“咣咣”地响,像城外的秦军也在敲。偶有还开着的,门口也只挂着半盏灯。灯光昏黄,照着摊上几颗没人买的烂枣。有风一吹,灯就摇。枣子滚下一颗,顺着石板路骨碌碌地滚,滚到城墙根下,被一个缩在那里的乞丐捡起来,在衣襟上蹭了蹭,塞进嘴里。
邯郸城西的质子府,已经彻底没人来了。
以前还偶有秦国的使臣从门前过,车也不停,只掀起一角车帘,朝里望一眼。如今连车都没有了。秦军围城,邯郸人说,城外那几十万黑甲,全是来索长平那四十万条命的。城里的人已经疯了。十五岁到五十岁的男人,全被赶上城头。连个算命的瞎子都让里正拽了去,说你能听声,去城头听秦人挖地道。妇人孩子也没闲着,往城上搬石头。有些石头是从河滩里刚起出来的,湿淋淋的,上面还粘着水草。一个半大的孩子抱着一块比自己头还大的石头,走两步,歇一步,眼泪和汗一起往下掉。他娘在后面喊:“快走!城破了,你爹在底下白死了!”那孩子便又往前挪。城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声音。
异人已经出不了门了。
头几天,他还能站在院中那棵死榆树下,听一听外头的动静。后来,有石头从围墙外头砸进来。第一块砸在院角,碎成三片。第二块从异人耳边擦过去,打在窗上,把本就破了的窗纸全扯烂了。吕不韦让人把正堂的门用两条旧案顶了,又把所有的窗用破布塞严。异人整日缩在屋里,和赵姬对坐。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有时候外头忽然起一阵喊,赵姬会极轻地抖一下。异人看看她,说:“别怕。”赵姬说:“我不怕。”说“我不怕”时,她的手正按着自己已经隆起来的肚子。
那孩子是在围城前怀上的。如今已经快临盆了。
吕不韦知道,再这样下去,三个人都得死在这破府里。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死得没名堂。他吕不韦可以死在路上,可以死在咸阳,甚至可以死在自己的算房。但绝不能死在一座被围的赵城里,和一堆碎石头烂窗纸一起烂掉。他每天夜里都出去。不是出城,是去寻路。他揣着半袋金饼,专走那些别人不走的暗巷。他知道,邯郸城再严,也有缝。没有缝,就自己凿。
他凿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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