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暗夜使者
水灌晋阳一年多以后，赵无恤知道自己必须主动出击了。
不是“想要”——是“必须”。这两个词的区别，在围城第一年，他还分得很清楚。想要，是还有余裕，还可以权衡利弊、比较得失、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必须，是余裕已经耗尽，权衡已经失去意义，所有选项都一一从桌上被拿掉，只剩下唯一一个。那个唯一，就是派一个人，穿过被洪水包围的城墙，穿过智伯的万人大营，去见韩虎和魏驹，说动他们反水。如果说不服，晋阳城里的人会全部死光。不是“可能”死光，是“会”死光。粮食撑不了很久了，城墙上的竹木骨已经拆到不能再拆——再拆城墙就会从内侧垮塌。熔炉烧掉了最后一块从宫室里撬下来的铜柱础，现在炉膛里熔的是从断矛头上拆下来的旧铜，旧铜重熔会变得越来越脆，铸出来的箭镞射中甲片自己先碎。更重要的是活着的人。阿姒的手已经削不动箭杆了，老疤的左眼在最近一次守城时被碎木片崩伤，肿得只剩一条缝。黑鱼还在每天在各坊之间游水递消息，但他游得比去年慢了——他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每次从水里爬上来时都要趴在栈道上喘很久。
赵无恤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把张孟谈叫来。城楼里只有两个人。赵无恤让侍卫把城楼下的通道都清空了——不是怕泄密，是怕侍卫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话，回头传到不该传到的人耳朵里。赵无恤把一扇破旧的木屏风推到门洞后面挡住了楼下的视线。屏风是从被水泡过的寝殿里拆下来的，屏面上的绢帛早已霉烂脱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框。他蹲下来，用火镰打着了油灯，把油灯搁在屏风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这样从楼下任何一个角度都看不到灯光。灯焰极小，昏黄的光晕仅仅罩住案面上一尺见方的空间。两人隔案而坐。案上有两碗凉粥，粥面上凝了一层半透明的米浆皮。两人都没有动那碗粥。说话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很多——不是因为怕智伯的奸细听见，是因为在这样安静的夜晚，声音会顺着石墙和栈道的木板传得很远。垛口外面的水声掩盖不住那么远的距离，但低声交谈的声调一旦高了，就会变成一串嗡嗡的回响，传到士兵耳中，变成流言，再在流言传话的环节中走样。
“孟谈，寡人有一件事，只能交给你去做。”
张孟谈正襟跪坐，脊背挺直。他比围城开始前瘦得多，颧骨高耸，眼眶凹陷，脖子上喉结突起。但他的眼睛仍然很亮。“主公请讲。”
“出城。去见韩虎和魏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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