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谏逐客书
李斯在函谷关外的一间废弃驿舍里度过了好几个失眠的夜晚。这间驿舍在关城以东三里的官道旁，是商鞅变法前秦国修建的第一批驿站之一，夯土墙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墙缝里塞着干苔藓，茅草顶漏了好几个洞。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把他搁在案上的几片竹简吹得哗哗响，松脂火把在箭楼上摇曳，把窗棂的阴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和他一起被逐的客卿们挤在驿舍里——有人在唉声叹气地喝闷酒，酒气混着汗味和湿茅草的霉味；有人骂骂咧咧地说明天一早就走，再也不回来；有人裹着破被子缩在角落里睡着了，鼾声如雷。李斯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那卷已经写了改、改了写的竹简，炭笔握在手里，指尖磨出了一层黑亮的老茧。
他在吕不韦门下做了十来年客卿，太清楚秦国朝堂的运转规则了。逐客令虽然是王绾那些本土派大臣推动的，但最终签字的是秦王政本人。要推翻这道令，不能用哀告，不能用贿赂，不能用任何盘外招——只能用文字。用比王绾更严谨、更精准、更不容置疑的文字，直接打穿秦王的疑虑。他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起刀、笔蘸饱了墨，在简首写下第一句话：“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他停了一下，在“过”字旁边用小字加了一行标注：“过，犹错也。”这个习惯是跟韩非学的——每立一论，先把关键字的内涵和外延界定清楚，绝不给对手留下语义上的漏洞。然后他开始往下写。他写秦穆公，那个把秦国从西陲小邦推上霸主宝座的人。穆公用了谁？由余——戎狄人；百里奚——楚国人，从一个喂牛的奴隶被穆公用五张羊皮赎回来，做了大夫；蹇叔——宋国人，在百里奚推荐下被穆公拜为上大夫；丕豹——晋国人，在晋国内乱中投奔秦国；公孙支——卫国人。这五位重臣没有一个出生在秦国，但穆公用他们，“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如果穆公当年也搞逐客，秦国的霸业从哪里开始？
他继续往下写。他写商鞅——卫国人，在魏国不受重用，入秦后变法图强，“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商鞅的骨头现在埋在秦国渭水边的黄土里，没有商鞅，就没有函谷关以西这片被法令和军功喂饱了的土地。他写张仪——魏国人，在楚国被打得半死，入秦后凭一条舌头拆散了六国合纵，“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张仪的舌头早就停了，但他吞并的那些土地还在秦国版图里。他写范雎——魏国人，在魏国被须贾和魏齐打得半死，入秦后提出远交近攻，“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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