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入吴为奴
勾践离开埤中的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天上。风从太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雨前的闷热。埤中城的百姓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都出来了，站在路两边，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头。没人说话，也没人哭，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的国君穿着一身囚服，脖子上套着木枷，从宫门口一步一步地走出来。
勾践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路是泥的，坑坑洼洼的，前一天下了雨，还有积水，踩上去噗嗤噗嗤的。他的囚服是粗麻布的，没染色，粗糙得像砂纸，磨得皮肤生疼。木枷是柳木的，不重，但硌脖子，卡在锁骨上，时间长了就疼。
他妻子跟在他身后。她穿着一身同样的囚服，头发散着，没梳，脸上什么妆都没化，素着一张脸，看起来老了十岁。她的眼睛是红的，肿的，像两个桃子。她没哭，至少现在没哭。昨天晚上她哭了一夜，勾践在旁边坐着，一句话都没说。等她哭累了，睡着了，他才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看了一夜。
文种走在勾践后面三步远的地方。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很平，什么都看不出来。范蠡走在文种旁边。他是新近入越的楚国人，三十出头，长得高大英武，宽肩膀，粗胳膊，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他的脸是方正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深，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他走路的样子跟文种不一样——文种走得稳，每一步都一样大，一样快，像量好了尺寸。他走得随意，有时候快两步，有时候慢两步，像在逛街。
勾践第一次见范蠡，是半个月前的事。
那时候夫椒刚败，勾践退守会稽山，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石头上发呆。文种带了一个人上来，说这是他的朋友，楚国人，叫范蠡，听说越国需要人才，就来了。
勾践看了他一眼。范蠡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旧皮甲，甲叶子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牛皮。他不像文种那样行礼，只是拱了拱手，然后站在那里，等着勾践开口。
“你能帮我什么？”勾践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范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帮你忍。”
勾践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范蠡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平静，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进去都不会起波纹。
“忍什么？”
“忍你现在忍不了的一切。”范蠡说，“忍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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