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一次试探
日头偏西，将郢都的宫墙和街巷染上一层慵懒的、金红色的余晖。
楚王的车驾从宫门缓缓驶出。车是驷马安车（一种四面有遮蔽、可坐可卧的马车），车厢宽敞，髹（xiū）黑漆，绘朱红云纹，饰以青铜构件，在夕阳下流光溢彩。车前有执戟甲士开道，车后有扈从武士骑马跟随，旌旗虽因国丧期间有所简省，但仪仗依旧森严，马蹄和车轮碾过清扫过的石板御道，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宣告着王权的移动。
车厢内，熊侣——楚国的少年君王，斜靠在铺着软垫的厢壁上。他换下了白日“醉卧”时那身敞怀的锦绣深衣，穿着一套相对庄重的玄端（一种黑色礼服），头发也用玉笄（jī）束得整齐。只是他脸上刻意维持着一种宿醉未醒的倦怠，眼神略有些涣散，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近乎轻浮的笑意，与这庄重的服饰形成微妙反差。
车驾穿过逐渐冷清的街市，行人了望见王旗和甲士，纷纷避让道旁，垂首躬身。一些胆大的，偷偷抬眼，瞥见车帷缝隙后那张年轻却带着惫懒之色的脸，又赶紧低下头去，眼神复杂。
令尹斗般的府邸，位于郢都仅次于王宫的显赫位置。
车驾还未完全停稳，熊侣就从掀开的车帷后探出头，眯着眼打量眼前的建筑，嘴里嘟囔出声：“嗬！好大的门脸！这屋檐……一层，两层？”他伸出手指，醉醺醺地数着，“比寡人宫里的某些殿宇还气派嘛！”
这话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车旁侍立的内侍和近前的甲士听得清楚。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话，更不敢抬头细看那门阙上是否真是**双重檐**结构——那是理论上只有王室主要建筑才能使用的规格。
府门早已大开。以令尹斗般为首，一干身着正式朝服或贵族礼服的男男女女，早已按品阶高低，肃立在门内庭院之中。见到王驾，斗般率先躬身，其后众人齐刷刷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经过严格操练。
“臣斗般，率家人及僚属，恭迎大王！”斗般的声音清朗悦耳，透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喜悦，毫无滞涩。
熊侣在内侍搀扶下，步履略显“虚浮”地下了车。他甩开内侍想要继续搀扶的手，自己晃了晃，站稳，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一片躬身的人群，最后落在为首的斗般身上。
斗般约莫四十出头，正值盛年。身材修长匀称，面容清雅，三缕修剪整齐的长髯垂于胸前，更添儒雅之气。他头戴鹊尾冠，身着紫绶深衣，腰佩玉环，举止从容，风度翩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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