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车裂(4)(第1页)

第四节:法脉不绝

商鞅被杀后第三日,公子虔与甘龙趁热打铁,联名上书请求全面废除商君新法。上书是甘龙亲自执笔的,他在书房里关了整整一天,把二十多年来积压在胸中的每一根刺都化成了竹简上的字。这份上书措辞恭谨而强硬——恭谨是对新君的,强硬是对死人的。什伍连坐伤邻里之情,父子兄弟之间本应是天下最亲的伦理关系,如今却变成了互相监视、互相告发的仇雠;军功爵位辱公族之体,让公族子弟与庶民一起在战场上搏命,用斩首数量来衡量一个人的尊卑贵贱,这是对宗法秩序的亵渎;废世卿世禄毁宗法之序,把传承了几百年的封地全部收回,将公室宗亲与世族功臣降为庶人,是对先祖的背叛。每一项都是商鞅变法的核心支柱,每一笔都刻得极深。甘龙知道这份上书不能写得太长——太长会显得是在发泄私怨,他要把每一项指控都控制在竹简的三行之内,让每一个字都像是法条本身一样冰冷而不可辩驳。

秦惠文王对着这卷竹简审了大半个晚上。他把偏殿里的侍从全遣了出去,只留自己一个人。窗外夜色浓得像墨,他对着那卷竹简,灯芯结了好几次灯花都没有剪。甘龙的字迹他认得——公室子弟的书法是同一个太傅教的,甘龙比他父亲秦孝公小几岁,算起来是他的叔伯辈。甘龙的字迹方正沉稳,竹简上没有一个字是潦草的。那些指控他在少年时代就听过无数遍——公子虔托人送来的酒壶里,杜挚在陇西马场上对他低声细语的那些话,甘龙在每次朝会后站在咸阳宫门外的石阶上对他意味深长地点头。现在这些话变成了正式的上书,摆在他的案头,等着他批。

他把每一条都读完了。什伍连坐——他想起了十三岁那年被父亲罚跪在偏殿外面,因为他的伴读们替他出头,跟另一群公族子弟打了一架。父亲让他跪了整整一天,不许吃饭,不许喝水,跪到半夜他晕倒了,醒来时躺在东配殿的榻上,枕头边放着一碗热粥。他不知道粥是谁放的。军功爵位——他想起了自己在陇西烽燧上巡视的那些日子,那些脸上刺着羌人图腾的归化骑兵,用生硬的秦语对他说“谢君上”,他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这些人几年前还是秦国的敌人,现在却在为秦国守边疆。废世卿世禄——他想起了公子虔被割掉鼻子的那天,他一个人躲在东配殿里,用被子蒙着头不肯出来。被子里很暗,他睁着眼睛,听着宫墙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哗声,不知道那是刑台上的喝彩还是尖叫。

他把竹简搁下,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咸阳的夜空在冬天总是很干净,星星像钉子一样钉在天
(本章节未完结,点击下一页翻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