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王稽案
公元前二百五十八年，二月初四。
河东郡的雪还没有化透，王稽就被人从郡守府里押了出来。
来押他的人穿着咸阳宫的玄色直衣，手里举着铜符。王稽看见那铜符时，正在后院喂一笼野雉。他手上沾着麸皮，愣了好一会儿，才把麸皮拍掉，对来人说：“容我换身衣服。”来人点了点头。王稽进了内室，把身上那件旧锦袍脱下来，换了一件干净的。他的手指在系带子时抖了一下。然后他出来，对领头的军官说：“走吧。”那野雉在笼子里叫，一声，一声，像把早晨割成了几段。
罪名不轻。河东郡守王稽，私通赵国，泄露秦军粮道与兵力部署。案发极快。有人拿着盖了大印的竹简，一条一条念。王稽没有争辩。他只说了一句：“粮道的事，我知道。可赵国人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审官不理会。秦法定罪，不一定要你认。有物证，有人证，有截获的书信。信上的字，极像王稽的笔迹。
范雎是在军报房里得知这件事的。
那天他起得不算早。长平之后，他其实已经很少早起了。不是倦，是有些东西在心里变了。他仍然每天去军报房，只是不再像头几个月那样，天不亮就坐在灯下。他开始懂得，人不能总把自己崩成一张满弓。郑安平的事还没过去，他面上如常，心里却像踩在了一层极薄的冰上。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冰面下的水声。他总觉得自己迟早会掉下去，只是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裂开。
属吏进来时，范雎正把一卷军报塞进“东郡”的木格里。那属吏走得很急，脚步踩在砖地上，像雨前炸开的闷雷。他站在范雎身后，压着嗓子说：“丞相，王稽被拿了。”
范雎手里的竹简滑了出去。“啪嗒”一声，落在木格上，又滚到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属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证据确凿？”
“廷尉府已经签了拘令。说是人证物证都齐了。”
“知道了。”范雎说。他的声音很平，像一瓢水慢慢倒进另一只空碗。属吏退了出去。范雎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半扇。咸阳二月的风，冷中还带着一点土腥。他吸了一口，觉得那风一直钻到胃里去了。郑安平降赵，他还能说，那是一介武将，不通大义。可王稽呢？王稽是秦国人，是昭襄王用了几十年的老臣。是王稽把范雎从函谷关外用夹层带进来的。没有王稽，范雎早死在魏国了。如今王稽通敌。范雎像一个站在两条河中间的人，左脚的岸刚塌了，右脚的岸也开始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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