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鄢郢之战
公元前279年的夏天，白起率军从武关南下。
武关的关城比函谷关小得多，也旧得多。墙头的夯土被几十年风雨剥蚀出了一道道沟壑，墙根处爬满了野生的葛藤。白起率军从武关南下时，那些葛藤正开着一簇簇细小的紫花，花瓣很薄，风一吹就落，像一些紫色的眼泪。秦军经过武关时，没有人抬头看这些花。这支军队刚从豫西的雨季中跋涉出来，士兵们裹着湿潮的麻衣，甲片下的皮肤泡得发白，鞋底黏满暗红色的泥。白起骑着河风走在队伍中段，头上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盔沿往下淌，在眉骨和鼻梁上划出几道细亮的水痕。他身后是秦国在南线上的主力，人数约六万，从蓝田营地向东南移动，穿过商於古道，直指楚国的门户。
宣太后在咸阳定下的方略极其明确：先拔掉鄢城，再压向郢都，夺取楚国的根本之地。她对群臣说：“楚国太大，要一口一口吃。先攻鄢郢，夺占江汉平原，楚国就只剩半条命。”没有人反对。楚国在蓝田之败后已经元气大伤，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要在楚国腹地决战，秦国不能留后患。鄢城是楚国别都，地处江汉平原北缘，控扼汉水和夷水之间的交通要道。郢都就在它的东南面，彼此相距不过三百里。打下鄢城，郢都门户洞开；打不下鄢城，秦国在南线的所有据点都将遭到楚军的前后夹击。白起在出发前对宣太后说了自己的判断：“鄢城不易攻。城周皆是水网，城下泥深，攻城车难以展开。楚军的方城军有备而来，守将屈时是王族宿将。”宣太后听完只说了六个字：“不易攻，也要攻。”白起再没多言。
他的军队出武关之后便钻进了大片闷热的山林。这里的气候与关中截然不同：六月一过，天天有雨，林子又密，藤蔓横生，山路窄得只容一辆兵车勉强通行。秦军士兵多是关中子弟，受不住这毒热的暑气和瘴湿，路上开始有人掉队。白起将军中医匠全部撒下去，分路段设了收容点，又命人把治暑气的艾叶从骡队里拿出来，沿路发给士卒嚼。秦军的军法不允许把病倒的士兵扔下不管，凡掉队者必须由本队指定专人护送。队伍因此慢了些，但每日仍能推进四五十里。白起自己背着一袋子艾叶，走几步扯下一小把放进嘴里嚼。他的嘴唇被艾叶汁水染得发绿，眼白里蒙着一层很淡的黄，那是连日不睡熬出来的。到商於古道的南端时，雨突然停了，太阳陡然变得毒辣。林中的湿气蒸起来，像把人关进了一间巨大的蒸笼。白起下令全军在密林边缘稍作休整，自己带着几个斥候登上一座小山头，远远眺望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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