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定军掀开帐帘迈步而入。帐内那人未抬头。油灯自案角斜斜洒落,照亮半边面颊,余下一半面容沉没于阴影。
中军文书帐并不宽敞,两张书案紧贴墙体摆放,中间留出一人宽窄过道。靠内侧案台已有人落座。男子约莫二十四五岁,一身青灰色文吏长袍洗得发白,袖口挽至腕间,露出瘦削却筋骨分明的前臂。手边堆叠半尺厚卷宗,书页边角尽数磨损起毛。
执笔的动作未曾停歇。
“周淮安。绍兴八年进士。你的案桌在那边。”笔尖一侧,朝左边轻点。
岳定军顺着示意望去。靠墙左侧空置的案台,板面蒙着一层薄薄浮灰。他将随身物件搁在桌角,缓缓落座。营帐陷入短暂沉寂。周淮安伏案誊录,笔尖起落迅疾,没有停顿。
翻过一页卷宗之际,岳定军留意他左手压纸的姿态。五指并拢,紧贴纸页外缘,拇指与食指不留丝毫缝隙。那是内廷誊抄文书独有的手势,绝非军营普通文吏的习惯。军中吏员伏案书写,从来不会这般按压稿纸。
岳定军收回视线,着手整理自己案台。麻布、炭笔、油灯依次排布妥当。周淮安翻过第二张纸,运笔速度分毫未减。
抄毕整卷名册,周淮安搁下笔杆。这是自岳定军进门之后,他第一次抬眼正视来人。
“你的笔墨功底如何?”
“尚可。”
周淮安自案角抽出一份崭新军报底稿,径直推到对面。纸面光洁平整,没有褶皱,边缘裁切齐整,仿佛已备好。
“誊抄一遍。写完我看。”
岳定军接过底稿平铺桌面,提笔蘸取墨汁。笔尖落向纸面,便能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巩县三载,平日依靠炭块、树枝记事,很少使用毛笔。直至三个月前调入辎重营,方才重新习练。
抄到第三行,周淮安起身走到他身侧,低头静静观望三息,一言不发,折返回去。
岳定军笔尖不停。刚写完第七行,周淮安上前,抬手迅速抽走底稿。
“几处措辞,你细看。”
他提笔改动四处文字。“粮草”更替为“军需”;“已运至”改写作“已发往”;调整文书格式,将落款日期由行首挪至行末。末尾补写一行小字批注:战报忌柔弱措辞。“运至”属于被动陈述,“发往”方显主动进取。
底稿被推回岳定军跟前。
“明日起,便依照这般体例誊写。”
岳定军垂眸端详四处修订。周淮安重回自己案台,提笔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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