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长姓孙,单名一个虎字。
孙虎不虎。他活到四十岁,还能在这边军营里混成什长,靠的不是虎,是滑。
他这张脸,黑,糙,颧骨高,两道短眉总是拧着。眉头一拧,便是在算。
昨夜他算了一宿。
那张清单压在沈砚铺下,被他翻出来了。
纸上的字,他认不全。可那几个他认得的——粟、矢、甲、册——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是印出来的。
孙虎在这营里混了二十年,认得字的人见过几个。要么是逃难过来的落魄书生,要么是犯了事来避祸的世族子弟。这两种人,他都不待见。
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上阵是个累赘。世族子弟更麻烦,说不定哪天家里使了钱,一道令下来便成了上官——你前头踩过他,后头他就踩你。
可沈砚不像书生。
也不像世族。
孙虎看不准。看不准的人,最让他心慌。
天没亮,孙虎便起了。
他蹲在铺上,看着几步外那个缩在被里的瘦影。沈砚睡得很浅,呼吸匀,身子不动,可孙虎知道他没睡死——昨夜他翻清单时,沈砚的眼皮动了一下。
装睡。
孙虎心里咯噔一下,又压下去。
他披了件破袄,掀帘出帐。帐外天还黑,风从北边来,刮得人脸生疼。几个老兵已经在空地上蹲着,凑一盆炭火烤手。
孙虎走过去,蹲下。
“那个姓沈的,”他压低声,“识字。”
几个老兵抬头。
“识字?”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咧嘴,“那他跑咱这儿来干啥?去当幕僚啊。”
“就是。”另一个矮胖子接话,“咱们这儿,识字顶个屁用。”
孙虎没接话。他盯着炭火,火光在他脸上跳。
“识字的人,”他半晌才开口,“心思多。”
老兵们没听懂。
孙虎也不解释。他只是想起一件事——去年营里来了个识字的,没俩月,被百夫长看上了,调去当书吏。书吏不用上阵,不用守夜,吃的是上头的饭。
那位置,本该是他孙虎的侄子坐的。
他侄子也识字。识得不多,可够当个书吏。他托人送了两只鸡,眼看着要成事了,结果被那新来的截了胡。
那新来的,后来还升了什长。
孙虎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刀柄上缠的麻绳,是他自个儿缠的,缠得紧,防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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