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青花盏(第1页)

三月初的重庆,雾薄了些,可风还是凉的,从嘉陵江面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浸透了冬寒的潮气,钻进衣领里像细针慢慢地探。陈树生咳了一整个冬天,咳到开春时肺里那口痰始终化不开,压不住,夜里咳得最狠时整个人弯成一把弓,脊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隔着棉袍都能看见轮廓。巧英每日给他熬枇杷叶水、蒸冰糖雪梨,他喝了也不见好,只是当着她面把咳声压下去,像是怕那声响会顺着门缝爬到院子里,惊动了谁。

三月七号那天夜里,雨丝细密地斜着落,落在屋瓦上发出沙沙的碎响,像蚕在吃桑叶,绵绵密密没有尽头。陈树生摸索着下床去够桌上那管新配好的化学试剂——白天他还在用滴管调一组茜草与明矾的比例,说是跟胡大夫开的药方思路接近,想试试能不能靠调整矿物媒染来辅助止咳。他的手够到试剂管时忽然剧烈地咳起来,胸膛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面往外撑,半边身子一歪,试剂管从指间滑脱,在桌面上滚了半圈,他整个人沿着门框滑了下去,后背抵着门板,头歪向一侧,嘴角涌出一缕暗红的血丝,沿着下颌淌到衣襟上,在煤油灯照不到的暗处像一小片洇开的旧墨迹。

春桃端着洗脚水路过他门口,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闷响,不重,却沉,像一捆湿布从高处坠下来。她撂下铜盆推开门,煤油灯还亮着,灯芯烧短了,光晕缩成一只纽扣大小,拢在桌角那管试剂的旁边。陈树生歪在门框边,一只手还搭在桌沿上,手指松着,已经握不住东西了。春桃喊了一声,没有应声,她蹲下去摸他的额头,碰到时指尖一凉,像摸到一面被夜雨浸透了的墙。她转身跑出去时鞋底在青砖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那声响从廊下滚进巧英屋里时巧英正站在桌边叠衣裳,听见春桃喊“陈先生倒了”便撂下手里的衣裳,披着夹衫跑过去,门槛都没跨完就看见门框内那一片凌乱的影子。她和春桃一左一右把人搀起来时,陈树生的身子沉得像一捆浸透了水的旧棉胎,手臂搭在她肩上,隔着单薄的夹衫,她感觉到他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块硬硬的凸起,是骨头撑起来的棱角,瘦得只剩下这些了。

胡大夫来得很快。他提着医药箱跨过门槛时先拧亮了桌角的煤油灯,把灯芯挑高了些,借着那团亮光弯腰查看陈树生的脸色和舌苔。他掀开陈树生眼皮看了一会儿,又用听诊器贴在他后背听了近一盏茶的时间,中间一句话没说,只是隔着听诊器的胶管听见陈树生肺里的呼吸音杂而碎,像一匹薄绸在风里被反复撕扯。他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回脖子上,转身把医药箱盖合上,对巧英说了一句:“肺病。拖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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