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重庆。新家。清晨。
巧明蹲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他忘了喝。他正在看地上的蚂蚁。蚂蚁排成一队,扛着一粒碎米,往黄葛树根的方向爬。他数了几遍,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蚂蚁拐了个弯,钻进了树根底下的一道缝里。他站起来,把凉粥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粥已经结了膜,他皱了皱眉,没再喝第二口。他把碗放在石桌上,转身走进堂屋。
钟翰文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不是轮椅——是一把木椅,扶手上垫着一块旧棉布。他穿着灰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不是在看,只是搁在膝盖上,像是还没找到翻开它的力气。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飞累了落下来的鸟——爪子还张着,但已经收不拢了。
“爹,吃早饭了。”巧明说。
“你姐呢?”
“天没亮就去厂里了。她说今天试染新一批的料。”
钟翰文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想抬起来,手指颤了一下,又落回膝盖上。他想起一九三七年元旦那天——他独自坐在屋里,对着苏宛卿的画像喝了一整壶酒,醉倒了,半边身子动不了了。郎中说,情志所伤,饮酒受寒,气血逆乱,旧疾复发。巧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银梭,说“爹,您不该喝酒的”。他记得她的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疲惫。后来巧明端着药碗进来,扶着他的手,说“爹,您喝,凉了就苦了”。那天是阳历年的第一天。他没想到那会是他清醒着站着的最后一天。
两年过去了。他的右手还是抬不起来。左半边身子还是凉的,像一块化不开的冰。他试过站起来,腿撑不住,摔了。摔在床沿上,额头磕了个包。医生说,肌肉萎缩太久,神经也伤了。能坐,能说话,能看账本,但站不起来了。英英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他扶回床上,把被子盖好,说“爹,您先歇着”。他闭着眼睛躺了很久。
现在他坐在这里。钟翰武死了。渡边家的线断了一条又一条。巧英在重庆站稳了脚跟。他还活着。只是站不起来了。
“爹,”巧明又叫了一声,“您在想什么?”
钟翰文回过神来。“想苏城的院子。”
“您想回苏城了?”
钟翰文沉默了一瞬。“想。但不是现在。现在回去了,你姐在重庆做的这些,就白费了。”
巧明走到窗边,站在父亲旁边。他比两年前高了很多,瘦了很多,脸上的婴儿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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