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宜昌惊澜(第1页)

1940年6月12日,农历五月初七,重庆城南的黄昏,浓稠暮色如浸水旧绸,沉沉覆在城头。江风裹挟着远方焦糊气与江水腥气,撞入染坊院门,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宜昌沦陷的消息,于傍晚如巨石砸入染坊,惊起满院沉寂。

宋云澜自码头踉跄归来,鞋底江滩细沙簌簌坠落,裤管被江风撕出裂口,衣摆沾着码头绳索的粗粝痕迹,似被抽去半分气力,却仍强撑着挺直脊梁。他踏入院门,径直奔至井台,双手紧撑井沿,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喉头滚动数次,才从齿缝间挤出话语:“宜昌沦陷了。”

院中空气瞬间凝滞。春桃正蹲在石桌旁收拾碗筷,瓷碗在掌心微顿,指腹轻摩碗沿,眼底慌乱转瞬即逝,旋即敛神将碗碟整齐叠入篮中,端着快步走进灶房,未作回头——她深知,此刻任何追问,都只是徒增沉重。

门槛上,章佩瑜的针线静静搁在一旁,她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宋云澜紧绷的肩线上,声音轻若风揉碎,却难掩沉郁:“宜昌……没了?”

“没了。”宋云澜松开井沿,掌心在衣摆擦拭,似要拂去掌心湿意,亦拂去心头无力,“宜昌运输线彻底断绝,往后想从那边运原料,难如登天。”

巧英从账房缓步而出,落座石桌时,指尖不自觉扣住桌沿。她凝望着宋云澜,他肩头线条在暮色里绷如拉至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却又倔强地不肯松懈——那是绝境里的倔强,亦是不肯认输的坚守。“染坊的原料……”她声音微顿,字字似压着千钧重担。

“靛蓝、茜草皆已断供。”宋云澜在她对面落座,嗓音沙哑,字字透着寒意,“库存原料,至多撑到秋日。秋后若寻不到新运输线,染坊炉火,便要熄灭了。”

这话如冰锥刺入众人心底,院中陷入死寂,唯有风卷落叶掠过地面,细碎声响似为染坊命运奏响悲凉序曲。

窗台边,念瑾攥着刚采的草茎,正小心往整齐排列的草茎旁添新枝。他听不懂“沦陷”“断线”“染坊停摆”的含义,只知窗台的草茎尚未摆完,这是他每日必做的小事。他抿着小嘴摆正新草,又拨正最边缘歪斜的那根,随后迈着小短腿跑开——他不懂大人的愁苦,却以稚嫩方式守护着小小秩序,仿佛草茎尚在,日子便能延续。

侧门处,张氏端着一碗堆得冒尖的米走来,那是上月特意多囤的口粮。她未多言,只将米碗重重置于石桌,推至春桃面前,语气平静却不容推辞:“春桃,这碗米,先紧着染坊众人吃。”说罢,转身沉稳进屋,未再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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