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汉口郊外。午后。
钟庆堂站在工厂门口,瘦得像一根竹竿。
他穿着一件灰布军装,没有肩章,没有徽章,脏得看不出颜色。脸上全是灰,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脚上的鞋破了一个洞,露出脚趾头,趾甲里全是泥。胳膊上还有一道新伤,结了痂,黑红色的。
春桃第一个看见他,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庆堂少爷?!”
钟庆堂咧嘴笑了。那笑容不再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眼角多了几道硬邦邦的皱纹。
“春桃姐,我回来了。”
春桃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小姐!庆堂少爷回来了!”
巧英正在账房里整理账本,听见喊声,手顿了一下。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肚子大了,起身费劲。她走出账房。
钟庆堂已经走进院子了。他站在石桌旁边,看着巧英。她的肚子很大了,走路慢,一步一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巧英,你胖了。”
巧英看着他,看了很久。
“堂哥,你瘦了。”
钟庆堂低下头,看着自己破了的鞋。
“跑运输,天天在路上。有时候一天吃一顿,有时候两天吃一顿。瘦了正常。”
巧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肩膀上的骨头硌手。
“进来坐。春桃,倒水。”
钟庆堂坐下来,连喝了三大碗水,才缓过气来。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看着巧英的肚子。
“快生了吧?”
“快了。就这几天。”
“怀瑾知道吗?”
巧英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不知道。他走之前,我跟他说了。但他有没有收到信,我不知道。”
钟庆堂沉默了一会儿。
“巧英,我在河南那边听说了一些事。”
巧英抬起头。“什么事?”
“信阳那边有一个失忆的军官。我在兵站听人说的。兵站的老梁头,是从芜湖医院退下来的护理兵。他说——‘庆堂,我在芜湖见过一个跟你老乡很像的人。头部受伤,什么都不记得了。左手虎口有一道疤。’”
钟庆堂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梁头说,那个人个子比你高半个头,瘦,脸白。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有人问他家是哪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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