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重庆。城南。深夜。
钟庆堂沿着墙根走,脚步很轻。他来重庆十一天了,住在佐藤下榻的那家旅馆的斜对面一间小屋里,窗子朝北,推开能看见朝天门码头的一角。白天他替佐藤跑腿、翻译、整理文件,夜里他把门掩上,等走廊里的脚步声都静了,才换鞋出门。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往院墙上看了一眼——黄葛树的枝条伸出来,在月光下像一只半举起的手。他没有翻墙,也没有敲门。他拐进巷子后面那条窄弄,在灶房的后窗边停下,伸手在窗台上放了一样东西,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第二日清晨,春桃开窗,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封信,信纸折成细长的条,用一根草茎扎着。她把它拿进灶房,放在巧英面前。巧英拆开草茎,展开信纸。字很密,写得快,像是赶着在灯灭之前写满一页纸:
“佐藤在码头开布庄,不只是为了看着你。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从日本来的化学家,据说是陈立言在东京的旧识。此人精通植物染料提取,但非军方背景。佐藤想绕过钟家的秘方,另寻一条路。我暂时无法确认此人姓名,但货船预计二月中旬抵达。另,明轩那边有了回音。他收到信了,托人带了一句话:‘我知道家里还有人等我。我会好好的。’他没哭。我也没哭。庆堂。”
巧英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灶膛里烧了。火苗卷起纸边,字迹在火光里慢慢消失,像一条河在枯水期缓缓收窄。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春桃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拍打被面的声音在晨光里一下一下的,像一段很慢很稳的节拍。她没有回头,只对着那条窄弄开口:“好。”然后转身走进了厂房。
二月初六。傍晚。厂房。
赵桂兰蹲在染缸边,铜勺在水面缓缓搅动。她今天收了一批新货,是从一个湖北来的行商手里买的。货不贵,颜色也不差,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太对。她捞起一块样布,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巧英走过来,接过布看了看:“哪里买的?”
“码头东边第三家。春风里。”
巧英的手指没有停:“他的货,你也敢买?”
“他的货便宜。”赵桂兰的声音不高,“他说各走各的路,那就试试看他的路是不是真的。”
巧英低头看了那块布很久,布料颜色均匀,手感不差,但织法上有一点细微的差异——经线比纬线多了一道,密度不对。她抬起目光:“布不差。但他卖给你的货,不是让你卖的。”
“那是让我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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