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六月终末,暮色沉落,苏城天际乌云连绵,暮云压城,转瞬飘起细密夜雨。巧英独坐静谧账房之中,将自身与钟家诸事全然摒除外物纷扰,专心清核账目。宽大桌案之上,齐整摊开三本账册:其一为染坊重建各项开支账目,其二为观前街铺面开张以来的营业流水,其三则是从箱底寻出的重庆旧厂交接底账。三本账册纸页参差,部分泛黄陈旧,部分仍旧崭新,墨迹或深或浅,可所有摊开的页目,字字皆关乎银钱。一笔笔出项耗费,一笔笔进项收入,两栏相较,入账数目远远不及开支,缺口醒目,明晃晃摆在眼前,无声诉说着钟家当下捉襟见肘的处境。
她自抽屉之中取出一方旧算盘,袖口轻拂,拭去盘面浮尘。此物乃紫檀木框、铜质档柱,算珠经年累月被指尖摩挲,褪去初时粗糙,润泽光洁,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质感。她左手轻翻账册,右手指尖拨动算珠,黄铜档上珠子往来滑动,噼啪脆响连绵不断,声线清越,由账房内侧一路传向外侧,在静谧雨夜格外清晰。
她先是核算染坊重建开销。临时工棚已然搭好,铁轮织机顺利运抵安置,头一缸试染布匹已然出料,这些皆是既定开支。可暂且安身的棚屋无法长久经营,若要真正立稳染坊根基,须砌筑砖墙、铺盖瓦顶、修整地砖,方能抵御风雨、长久开工。老周先前粗略核算,仅砖瓦木材与人工薪酬,便是一笔巨大花销。
眼见军需处十万匹布订单在前,棚内仅一台重庆运回的铁轮织机,产能远远不足,至少少添四台,稳妥起见需备足六台。她曾在重庆问询市价,全新织机价高难负,便是二手成机,亦要耗费不少银钱。染缸更是重中之重,阿荣临时砌就的简易缸仅可应急,若要承接大批订单,须修建正规砖砌染缸,缸深足有两尺,底座浇筑水泥,内壁涂抹防渗涂层,工序讲究严苛,丁点不能偷工减料。她将花销逐一拨上算珠,指尖起落之间,数目渐渐落定,最终停在一处总额,提笔誊写于纸页,又执笔在旁画上圆圈。
第二笔核算商铺收支。观前街铺面签下三年租契,租金半年一缴,头半年租金早已付讫。铺内货品最初依托合盛洋行接收的日本库存布,并未额外耗资,可后续标签重印、包装换新,皆是必要开支。春桃与阿青留在铺中帮衬,二人顾念家情不肯多收银钱,可依着苏城最低工钱核算,每月也是一笔固定开支。商铺依法报税,营业税、印花税、所得税等各项税目一个不能疏漏。她再度拨动算珠,珠声又起,账目逐一累加,最终得出枯燥数字,照例抄录画圈。
第三笔核算满门日常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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