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入夜。重庆。城南。院子里。
灯是巧英点的。她从灶房的架子上取下一盏旧油灯,灯罩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底部一直延伸到半腰。她划了一根火柴,灯芯被点燃,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地亮着,像一个人慢慢睁开眼睛。她把灯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对怀瑾说:“坐。”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但没有靠住,像是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坐这么久。她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盏灯。她看清了他脸上的痕迹——颧骨比记忆里高,下巴上有一道浅疤,是新的,不知道在哪里留下的。身上的灰布短褂已经磨出毛边,袖口的线散了几根,像冬天的草。他在她面前坐着,像一个被风刮到岸边的小船。
春桃从灶房端出两碗面。她看见怀瑾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碗沿微微晃了晃,几滴面汤溅到手背上。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巧英,又看了一眼怀瑾,然后低下眼帘,稳稳地把碗放在石桌上,又走回了灶房。怀瑾端起那碗面,筷子在手里停了一会儿。他夹起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熟悉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筷子,轻声说了句:“这个味道……我好像吃过。”
巧英没有抬头,继续吃自己的面。“苏城的味道。以前在苏城,春桃也是这样做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苏城。我是不是去过苏城?”
“你从苏城寄过信给我。”
“我不记得了。”
巧英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不记得没关系。先吃完。”
他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面。那碗面他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他把空碗推回桌子中间,像在完成一件他知道自己应该完成的事。做完这件事,他才有余力走向下一件。
晚风穿过黄葛树的叶子,灯苗被风压了一下,跳了跳又直起来。春桃从灶房出来收碗,经过他身边时,弯下腰,把那碗空碗收走。她没有说话,但走回灶房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怀瑾的背影,又看了看巧英的方向。她没说什么,把碗放进水盆里,哗啦一声,水花溅了几滴出来。
更深露重。巧英带他去了院子东头那间空屋子。她推开门,点了一盏灯,照亮屋里的一张木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你先住这里。”她把灯放在桌上,“床是干净的,被子前几天刚晒过。门口有盆,灶房烧着水。”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环顾这间屋子。他把包袱放在椅子上,低头看了看床,又看了看灯。灯罩上也有细细的裂纹,比院子里的那盏略浅一些,沿着瓷面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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