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天光还蒙着一层浅淡的青灰,远没到彻底亮透的时辰,院子里早早便响起扫帚清扫砖地的轻响。张氏今日起身比平日更早,天尚未大亮,她便摸黑走进灶房,麻利生起炉火,铁锅里的清水很快被烧得翻滚,滚滚白汽顺着锅盖缝隙往外冒,顺着灶房门缝悄悄游进院子里,在微熹的晨光之中,消散成一层薄如蝉翼的轻雾。她把昨夜剩下的鸡汤重新热透,又舀出面盆,添上面粉和清水,细致地和了一整盆面,打算入锅烙几张香软的烙饼,为这难得的团圆备好热乎的早饭。
春桃拎着木桶从井台边打水归来,刚踏入院子,便望见张氏正立在灶台前专心揉面,此刻她手腕用劲,比昨日看着有力气许多,面团在掌底反复揉搓推拉,渐渐变得光滑圆润,规整成圆润的模样。春桃放下水桶,抬脚便想上前搭把手,张氏却摆了摆手,温声吩咐道:“不必过来帮手,你去把堂屋的方桌仔细擦一遍,今日不用摆多余的碗筷,只摆八副,都按老规矩摆放妥当。”春桃应声转身离去,走到堂屋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张氏揉面的手稳当沉稳,肩头也比往日松弛许多,仿若心头悬了许久、始终落不下的一桩大事,终于安稳归位,心绪彻底平复下来。
那两匹军用棉布还搁在染坊最里侧的架子上。巧英今天早晨掀开蓝布看了一眼——布面没潮,颜色没褪,边角没起毛。她伸手在布面上按了一下,按得比平时重了些。周明远至今没来取。他从广西回来后就一直缩在商会后门里没露面,双十协定签了,和平建国的口号满街喊,可商会那条线上的动静却比战时还沉。她在心里把这件事翻了个面,又翻回去,然后盖好蓝布,压上青石,转身出了染坊。
早饭很快备齐,是张氏亲手烙制的薄饼,配上温热的陈年鸡汤,还有一小碟脆爽的腌咸菜,朴实却满是家常滋味。明轩头一回同众人围坐在堂屋方桌旁,吃这顿齐整的早饭,他面前搁置着一只青花瓷碗,款式纹样,和怀瑾桌前那只一模一样。他端起瓷碗,低头抿了一口热汤,拇指顺势搭在碗沿之上,顺着碗身缠枝莲的纹路缓缓滑过一整圈,动作从容,不曾停顿,便继续安心喝汤。怀瑾挨坐在他身侧,低头细细嚼着烙饼,咀嚼的速度极缓,每嚼下一口,都会短暂停顿片刻,仿佛在反复确认口中的食物,是否是记忆里、期盼里的踏实味道。
庆堂坐于对面,双手把烙饼撕成大小均匀的小块,浸泡在热汤里,待饼块泡得软嫩,再送入口中细细食用,右腿自然搭在一旁的矮凳上,膝盖轻轻弯起,姿态随性又安稳。年幼的念瑾挤在怀瑾与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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