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九日。重庆。朝天门码头旁。旧巷。
地址写在一张纸片上——“二楼七号铺三层”,字迹工整,是宋云澜带来的。纸片薄,边角被折过,展开时还能看见折痕,像一个人反复看过又收起来的。巧英把纸片叠好,放进袖口。天光将暗未暗。她穿过朝天门码头的喧嚣,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旧砖墙,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有江水的腥气,混着煤烟和湿泥。她数着门牌号——五号、六号、七号。七号铺的门关着。铺面不大,门板掉了漆,透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板上方挂着一块旧招牌,字迹被风雨洗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像一艘沉船在水下的影子。巧英站在门口,没有急着敲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布鞋,鞋尖沾了一点靛蓝,是今早染布时溅上的。她弯下腰,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净。她没有再擦。她伸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咚、咚、咚。”不重,不轻。门开了半扇。门缝里探出一张老人的脸——瘦,皮肤松,眼窝深陷,像一棵在江边站了太久的老树。他没有问巧英是谁,也没有问来干什么,只是侧身让她进去。
铺子里很暗,堆着旧书。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书脊上的字大多看不清了。纸页的霉味混着灰尘,像积攒了很多年的光阴。老人没有说一句话,她跟着他穿过书架间的窄道,脚下没有铺地板,露出原样的黑土,踩上去软软的。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书架的边角,手背上有深褐色的老年斑。走到铺子深处,他停下,侧身让出身后一扇窄门。门是木的,很旧,没有上锁。他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然后他退开,像完成了自己分内的事,又像始终只是替另一个不存在的人完成了一个承诺。窄门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
巧英侧身进去,身后的门轻轻合上了。她沿着窄楼梯往上走——一级、两级、三级。楼梯是木的,踩上去吱呀响,像在替她喊出每一步。三层。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旧桌,桌上有一盏灯,没有点。窗子开了一扇,夜风从窗外涌进来,江水的味道比楼下更近了。桌旁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灰布长衫的肩膀。那个人没有回头,声音平和而低沉:“你娘织的最后一匹布,你见过吗?”
巧英的手指攥住了袖口。“没有。”
“在这里。”那人从桌上拿起一个布包,没有转身,把它放在桌子的另一端,轻轻推了过来,像推一艘小船入水。布包不大,用粗棉布裹着,边角磨得发毛。她接过来,解开结扣。里面是一块褪了色的靛蓝布,比手帕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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