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夜,苏城城郊废弃宅院。
钟庆堂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囚室里,看着墙上垂落的铁链。铁链还在,铁环还在,墙上的铁楔子纹丝不动。但人没了。他的目光从铁链移到窗棂——木质的窗棂上有一道裂缝,顺着纹理延伸了不到半寸。裂缝边缘有摩擦的痕迹,极细,极浅,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划过。
他走过去,指尖探入裂缝,触到一点锈迹。铁锈。有人用铁器在这里磨了一整天。钟庆堂收回手,看着指尖那一点暗红色的锈痕,沉默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看守的头儿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少爷,昨夜丑时换班的时候,人还在。寅时再巡,铁链就空了。窗户被人从外面撬开过,是从外头进来的。属下失职,请少爷责罚。”
钟庆堂没有回头。“外头进来的人,你们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看守的头埋得更低了。“来人功夫极高,落地无声。属下……属下无能。”
钟庆堂没有再问。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院子。月光把青砖地照得发白,墙头上枯草的影子随风晃动。春桃。宋云澜派给巧英的那个侍女。他早该想到的。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从沪上来到苏城,不声不响地跟在巧英身后,像一道影子。他派人查过她的底,只查到“宋云澜从沪上武馆找来的”,便没有深究。一个侍女,能翻起什么浪。他错了。
他转过身,走出囚室。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条细细的链子。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月亮。正月初十的月亮比前两日又圆了一些,像一块被慢慢补全的银元。
“陈树生。”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他想起那道窗棂上的裂缝——又窄又浅,只延伸了不到半寸。他知道那是铁钉磨出来的痕迹。他想象陈树生在稻草深处摸到那枚生锈的铁钉,在黑暗中摸索到窗棂的裂缝,用化学系学生特有的耐心,顺着木头的纹理,磨了一整天。没有光,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钉摩擦木头的细微声响。一整天,只磨开不到半寸。但他没有停。钟庆堂站在月光下,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一个在黑暗中用铁钉磨木头的人,他的耐心比自己只多不少。
我小看你了。也小看巧英了。你们联手,从我手里把人抢走了。但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渡边健次的电话在半个时辰后打来。
钟庆堂拿起听筒,渡边的声音从沪上传来,隔着电流有些失真,但那股阴鸷的怒气清晰可辨。“钟先生,人丢了?”
钟庆堂没有辩解。“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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