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冬天,像是被谁按下了快进键,来得迅猛而凛冽,比往年早了整整一步。十一月中旬,一场寒潮如脱缰的野马,自北边一路奔腾而下,毫无缓冲地灌进这座山城。嘉陵江面上,原本氤氲的雾气被冻成了一层灰白的薄纱,沉甸甸地挂在江心,浮浮沉沉,不肯散去,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匹被水浸泡太久、还未拧干的旧布,透着湿冷的寒意,裹住了江面,也裹住了江边人家的烟火气。
染坊里的煤炭,在寒潮的侵袭下,显出了捉襟见肘的窘迫。战时的煤炭配额一减再减,账本上的数字冰冷而现实,巧英翻到最新的一页,指尖划过那些墨迹,心里的算盘打得沉重。剩下的煤,精打细算地算下来,也只够勉强烧到腊月中旬,再往后,便是凛冽的寒冬,没有燃料,染坊便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寸步难行。她站在灶间门口,目光落在那堆得不到半人高的煤堆上,煤块的顶端蒙着一层灰,边角被雨水浸泡过,结着一层浅黄的硬壳,像一层洗不掉的沧桑,牢牢地附着在煤块上,透着几分萧索。
“把靠墙那两口缸封了吧。”巧英的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看向身旁的巧明,语气里没有半分犹疑。巧明没有多问一句,他右手的夹板早已拆下,手腕虽还使不上全力,但单手抬起缸盖、稳稳搭在墙根,已是游刃有余。两口不常用的大缸被腾空、洗净,而后倒扣在墙角,缸口朝下,缸底残留的旧靛渍暴露在干燥的空气中,慢慢变得脆硬,边缘卷起,像两片被翻过来晾晒的枯叶,透着岁月的斑驳,也透着一份不得不为的取舍。封存两口缸,便能省下一份燃料,保住那口最要紧的靛缸,保住染坊运转的根基,这是寒潮里,最务实的坚守。
堂屋门口,章佩瑜坐在小矮凳上,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豆子。那封信,是邮差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没有敲门,没有声响,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门槛边。章佩瑜弯腰捡起信封时,没有急着拆开,拇指沿着封口那道整齐的折痕缓缓压了一遍,指尖带着一种熟悉的笃定,仿佛在触摸一段熟悉的过往,而后,才从容地撕开口子,抽出浅黄色的信纸。信纸上有细密的横纹,写字的人用了极细的笔尖,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笔都透着刻意的严谨——“寒潮将至,添衣勿怠。腿脚渐复,尚需时日。勿念。”
章佩瑜读完第一遍,没有抬头,目光又沉沉地落在纸上,细细读了第二遍。随后,她拿着信纸走到染坊门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进去:“你看看。”
巧英正忙着手里的活,手上还沾着靛水,闻言,她在围裙上随意擦了
(本章节未完结,点击下一页翻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