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一口染缸,自始至终全由阿荣一人一手砌就。他翻遍染坊废墟,仔仔细细捡出三口旧缸残留的碎片,精挑细选缸壁厚实、裂纹稀疏的残片,以桐油混合石灰细细调试成黏稠灰浆,稳稳将碎片依着纹路对缝粘合。先是填实缸壁外侧缝隙,再细致涂抹内壁,足足抹了三遍灰浆,又置于阴凉处通风晾晒两日,末了浸入冰冷井水整整泡了一夜,细细查验是否漏水。好在灰浆凝结严实,缸身滴水不漏,唯独缸沿缺了一块,他便拾来一片竹篾弯成弧状,裹上厚实麻布垫在缺口处,盛水之时水位恰好漫至垫布下沿,丝毫不会溢出缸外。染缸安置在棚屋东侧,紧邻矮墙,缸底先铺就一层碎砖夯实稳固,缸身四周用湿润泥土围拢,泥地之中斜插几根竹管用于排水,日后即便染液溢出,亦可顺着竹管引流至棚外。待整套工序收尾,阿荣抬手往缸中倾倒三担清冽井水,取长木棒将全缸清水彻底搅匀,水面浮起一层薄透的灰浆粉末,他握着铜勺细心捞净浮沫,又将缸壁里外擦洗一遍,尽数排空井水,重新注入澄澈清水,至此染缸已然妥当可用。
他砌缸的时候,老周蹲在矮墙外头看着,手里捏着旱烟袋,没点。阿荣每粘一块碎片,老周的眼皮就跳一下。那些碎片他认得——东边那块缺角的缸壁是民国二十四年冬天冻裂的,西边那块带釉斑的是苏宛卿嫁到钟家那年新添的缸,中间那块弧形底片是那口用了三十年的老缸残留下来的。三口缸的碎片拼成一口缸,像一个被打散的家重新捏合在一起。阿荣把最后一块碎片按进灰浆里的时候,手指头在缸沿上摸了一遍,摸到那个缺口,停了一会儿。他没说话,站起来去提井水了。
巧英从内室取出从重庆一路辗转带回的靛蓝老料,那只旧铁皮罐随船颠簸,罐身瘪了两处,罐口却依旧蜡封完好,未曾透风。她指尖轻轻挑开蜡封,掀开铁盖,罐中靛蓝粉末色泽深沉匀净,指尖一捻便嗅到草木特有的微涩气息,地道醇厚。她握着铜勺连舀五勺靛粉置于白瓷碗中,注入温水细细调成黏稠糊状,反复搅拌直至毫无颗粒,顺势缓缓倾倒进染缸之内。阿荣顺势操起粗长木棒探入缸中,顺着缸底匀速画圈搅动,靛粉自碗中倾泻,先在水面晕染开一小片浓郁深蓝,随木棒翻搅渐渐散化消融,整缸清水缓缓变幻色泽,由澄澈透明转为浅蓝,再由浅蓝沉为深蓝,最终化作幽邃厚重的靛蓝,水面浮着细微亮光,宛若一匹浸没在深水里的夜色,沉静又辽阔。
阿荣双腿站立搅动足足半个时辰,额角布满细汗,袖口溅落数滴靛蓝染液,灰布衣袖染上深浅蓝痕,格外显眼。他搁下木棒,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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