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8月16日,农历七月初二,晨光裹着湿润的雾气,漫过城南染坊的青瓦,顺着屋檐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漏进厂房,落在巧明面前的织机上。他比平日里早了半个时辰坐定,指腹摩挲着织机的木框,眼底凝着一股少见的专注——昨日那匹布还剩几行收尾,他想趁着晨光尚柔、尚未变得刺目难耐时,将这最后的工序完成,给这段初学织布的日子,画上一个不算圆满却足够踏实的句点。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过第一梭,梭子划过经线的声响清脆利落,“咔哒”一声,像是为这清晨奏响的序曲。第二梭紧随其后,节奏依旧平稳,可当第三梭推进时,变故陡生,梭子竟突兀地卡在经线中央,线头从梭眼处悄然滑脱,原本紧绷的丝线瞬间松垮下来。巧明的动作顿住,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才将梭子缓缓抽回,试图重新穿线。线头顺利钻进梭眼,可不知为何,他的手指比往日滞涩许多,像是越想握紧,越难掌控力道,再推梭时,刚过半程便再度卡住,这一次,经线不堪重负,“啪”的一声,一根线应声而断。
他彻底停下,将梭子搁在织机旁,没有立刻去接那根断线,只是静静坐在织机前,任由晨光落在手背上,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却驱不散心头的茫然。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赵桂兰从他身后经过,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卡住的织机,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卡了?”
“卡了。”巧明的声音有些发闷,带着几分挫败。
“断了几根?”
“一根。”
“接上就好。”赵桂兰没有伸手代劳,只是淡淡撂下这句话,便转身走开,背影透着几分从容,像是早已料到这般波折,也笃信他能应对。
巧明拿起那根断线,指腹反复捻着线头,试图让它变得服帖,随后小心翼翼地穿回织机,在断口处打了个不算齐整的结。结虽打得歪扭,却总算将断线续上,他重新拿起梭子,深吸一口气推了出去,布面上随之多出一个突兀的结,不仔细看虽难察觉,却像一道裂痕,直直刻在他的心头。他在织机前枯坐片刻,终究没有继续,只是盯着那处结,眼底的迷茫愈发浓重——这一个月的织布学习,他始终在磕磕绊绊中挣扎,指尖的笨拙与织机的苛求,像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与这门手艺之间。
巳时的阳光褪去了晨雾的柔意,带着几分灼热,洒在染缸边。陈树生正有条不紊地调配新一批暮沉的染料,草段在他手中精准称重,清水缓缓注入,温度计的刻度稳稳定在刻度线上,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熟稔与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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