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12月22日，冬至。
苏城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运河边的柳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里瑟瑟发抖。可这冷，挡不住巷子里的热闹。
冬至大如年。苏城的老话，一代传一代。
阿彩从大清早就开始忙了。糯米粉是天没亮就磨好的，豆沙是昨晚熬好的，萝卜丝是今早现切的。她站在灶房里，围裙上沾着糯米粉，鼻尖上也沾了一点。手里揉着粉团，额头上全是汗。
巧英靠在门框上，看着阿彩的手。那双手粗糙，骨节凸出，揉起粉团来却灵巧得像梭子穿行。揪一团粉，搓圆，按扁，舀一勺馅，收口，再搓圆。拿筷子蘸红曲，在团子顶上点一个红点。一排排冬至团码在蒸笼里，白白胖胖的，像一排排戴了帽子的小人。
巧明蹲在灶房门口，两只手托着腮帮子。“彩姨，什么时候能吃？”
“等你姐把《九九消寒图》挂上。”
巧英笑了，转身走进堂屋，取出那卷母亲亲手画的素梅图。八十一个花苞，从冬至这天开始，每天点一瓣。她把图挂在墙上，蘸了蘸朱砂，在第一朵花苞上点了一下。朱红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
“姐，我也要点！”巧明踮起脚尖。巧英握着他的小手，又点了一瓣。两瓣朱红，并排开着。
“娘说过，冬至点一瓣，春天就近一步。姐，春天什么时候到？”
“点到你放寒假，点到腌肉吃完，点到新厂房上梁。很快的。”
午后，苏记绸庄。
苏曼婷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账本。阿彩端着一碗冬至团进来。“苏掌柜，今儿冬至，尝尝我包的团子。”
苏曼婷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萝卜丝的清香混着肉末的鲜，胡椒粉微微辛辣。“好吃。”
“那当然。”阿彩在对面坐下，“苏掌柜，渡边那边怎么这么安静？”
“暴风雨前，最安静。”
门外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门被推开了。
钟庆堂站在门口。藏青色大衣，深灰西装，白衬衫配深蓝领带——领带是今年沪上最时兴的斜纹款，苏城还没人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牛皮公文包，不是伙计拎的，是他自己拎的。公文包鼓鼓囊囊，里面不止一份订单。
“苏姨，冬至安康。”
“大少爷，今儿冬至，怎么不在家吃团子？”
（本章节未完结，点击下一页翻页继续阅读）
正在加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