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11月28日,农历十月十八,重庆的晨雾裹着刺骨的寒意,将城南的街巷冻得发硬,染坊的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连空气都带着冰碴的锐利。
春桃推开灶房门时,指尖刚触到井台边的石板,凉意便顺着指腹直钻骨髓,她猛地缩回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掌心,转身钻进灶房生火。柴火受了潮,刚塞进灶膛便噼啪炸响,呛人的白烟顺着灶口涌出来,熏得她眼眶发红,连咳了几声才缓过来。水烧开时,雾气漫上灶台,她往沸腾的粥里下米,目光却不自觉飘向枕边——那只裹着蓝布的陶罐静静躺着,她始终没敢拆开,仿佛一旦掀开那层布,某种支撑便会瞬间崩塌。
“咳咳……”陈树生的咳嗽声从染坊里传来,不重却绵长,像钝刀刮过胸腔,听得人心里发紧。春桃没立刻进屋,只将刚洗好的衣裳抖开,用力甩了甩,挂在竹竿上,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仿佛在刻意拖延着什么。等咳嗽声歇了,她才抱着毛线团走进灶房,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手里的织针飞快穿梭,毛线在指间缠绕,织出的围巾一寸寸变长,针脚细密得像是在缝补一段不敢言说的牵挂。
陈树生端着空碗走进灶房时,正看见春桃低头织围巾的模样,暖黄的灯光落在她发顶,映得侧脸柔和,却掩不住眼底的倦意。他站在门口顿了顿,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春桃,别织了,手该冻着了。”
“不冷。”春桃没抬头,织针的节奏丝毫未乱,“坐着织,心里暖和。”她的声音轻,却透着一股执拗,那团毛线已经短了大半,围巾却还在不断延伸,像要织出一条能抵御整个寒冬的路,也织出一份不敢说出口的心意。
陈树生没再劝,走到灶台边倒了碗热水,捧着碗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那渐渐成型的围巾上,喉头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只静静陪着,直到她织完一排,才轻声道:“快歇着吧,明天还要早起。”
码头的风比染坊更烈,像裹着冰碴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宋云澜站在货棚下,手里攥着的清单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货棚里的靛蓝块堆得稀稀落落,只有往常的三成。他弯腰摸了摸货堆底层,干燥的触感还算合格,可数量的缺口却像一道鸿沟,横在眼前。
“宋先生,真对不住,不是不卖给您,是货根本运不过来。”货栈掌柜搓着手,满脸无奈,“宜昌那边的路彻底断了,昨天最后一批货刚到半路,就被日军的炮火拦了,人货都没了。”
宋云澜眉头拧成结,声音沉冷:“从贵州绕路呢?能不能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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