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四月六日,苏城监狱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潮湿的霉味裹着寒气,钻进每一寸缝隙。钟翰武躺在硬板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头顶那根发黑的横梁,霉斑爬满木纹,像无数张扭曲的脸,对着他无声地嘲笑。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得比黄连还苦。家产散了,铺子没了,庆堂恨他,明轩还小,张氏还在等他——可他还有什么?他连活着的底气都没了。走廊尽头传来狱卒换班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催命的鼓点,近了,又停在了他的牢房门口。
不是常来的那个狱卒,是个生面孔,眼睛亮得扎人,像淬了毒的刀,没有半分困倦的浑浊。“钟翰武?”那人压低声音,语气冷得像冰。
钟翰武猛地坐起,手铐脚镣撞得铁栏哐哐作响:“你是谁?”
那人没答话,反手从身后抽出一块布,猛地捂住他的口鼻,刺鼻的药味直冲脑门,呛得他眼前发黑,挣扎着一口咬在对方手上,那人闷哼一声松了手,布条落地,转身就跑,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被惊动的狱卒提着灯赶来,见钟翰武瘫在地上,嘴角还沾着血——是他咬那杀手留下的。两人架着他拖到医务室,白炽灯亮得刺眼,晃得他睁不开眼,手腕上的勒痕青紫交错,像一道道烙下的罪证。
“谁要杀你?”狱卒皱着眉追问。
钟翰武扯出一抹惨笑,笑声里满是绝望:“渡边一郎,他怕我把他供出去,他怕我成了他的死穴。”
狱卒没再多问,转身离开,留下他一人对着白墙发呆。灯亮了一整夜,他合不上眼,那些过往像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第一次见渡边一郎的午后,天阴沉沉的,他坐在铺子里对着账本发愁,渡边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用流利的中文说:“钟先生,想拿回属于你的东西,我能帮你。”他信了,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信了,跟着渡边投毒、纵火、出卖钟家秘方,以为在夺回家产,以为渡边是盟友,直到此刻才明白,渡边给他的面子是虚的,钱是饵,希望是穿肠的毒药,他不过是一颗用完就能扔的棋子。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狱卒给的一截铅笔头和皱巴巴的纸,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每一笔都用了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把这辈子没说出口的话,都刻进去。
“庆堂:爹这辈子错得离谱,但送你去日本是对的,你比爹清醒,千万别学爹的糊涂。钟家的担子,往后就交给你了。库房账本最底层,有张地契,是你娘当年的陪嫁,爹偷偷赎回来的,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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